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人生 你以为你在 ...
-
雪恨刺穿了江易的肩膀。
“别过来!”
周遭惊呼四起,乱声顿起。
方天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祝香携闯进大殿,不顾在场上千弟子,对江易忽然发难,她慌忙上前阻拦,可江易却先一步抬手,厉声遏止了她的动作。
男人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悲怆,那神情几乎要碎掉,连呼吸都带着濒死般的颤抖。他没有退路,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任由祝香携手中的长剑在骨肉间隙里狠狠搅动。
梅潋轻一定会去找祝香携,得知自己和江厉曾经威胁过梅云惊,他也势必招来未亡人激烈的报复。
但祝香携没有直接砍下自己的脑袋,倒是让他意外。
整条胳膊几乎要生生剜去,剧痛袭来,江易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手臂微微发颤,抬眼,轻飘飘一句便将她刺得僵在原地:“梅云惊是你自己杀的。”
祝香携脸色骤变,呼吸一滞。
江易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或许我是对不起他,但你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用来摆脱控制的工具,他利用了你,你现在却要来为他抱不平?”
“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能站在我面前指责我吗?祝香携,你才是吃他肉喝他血的那个。”
“你给他用药,利用他,折磨他,你以为我会放过你!”祝香携一拳砸在了他脸上,又一剑鞘敲断了他的鼻梁,遮疤的薄贴也掉落在地,露出里面狰狞罪证。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江易,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敢自己亲口说你和江厉对祝云惊都干了点什么吗?”
“祝香携!”方天画一把推开她,挡在她和江易中间:“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一定有当时的考量,更何况梅云惊现在不是好好的……”
祝香携怒极反笑:“你也知道。”
“……”
够了!
祝香携一语不发,怒火烧的浑身滚烫,让她有种自己皮开肉绽的错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痒,叫嚣,要她立刻撕裂身边的一切。
撕裂蓬莱,撕裂梅花教,撕裂江易,撕裂一切把哥哥当棋子,用完就扔的东西。
甚至包括自己。
“你们践踏身为妖怪的他,抛弃作为同胞的他,侮辱作为儿子的他,而我,杀了作为哥哥的他,我连自己都无法原谅,更遑论你们!”
“我已经给了他补偿!”江易怒不可遏。
祝香携冷眼看着他,猛的拔出长剑,引得江易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声音未落,祝香携又一剑扎穿了他另一半臂膀。
不够,比起哥哥差远了。
祝香携感觉自己从见到血的瞬间就疯了。
筋骨崩裂,血肉模糊的声音在大殿清晰可闻,雪恨剑挨个扎进他的四肢,腹腔,所有不致命的地方。
一个人一味的施以暴行,另一个人咬牙承受,其余无人可以干预,或者说不敢劝阻,生怕死在祝香携剑下。
真好,哥哥,谢谢你了。
为杀你我炼成世上最坚硬的冰剑,为杀你我刻苦修行近二十余年,如今真好,她天下人间无所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能管的了她。
连你也管不了我了。
祝香携无言微笑着,或许一瞬间心软了,雪恨在不知道第几次砍到江易身上时变得极度脆弱,居然被敲碎成冰晶四分五裂。
清脆淅淅沥沥的碎片落地,像一场阵雨,祝香携觉得自己和江易都是罪人,一个被怒火和仇恨蒙蔽了双眼,而另一个……
另一个不知悔改,还在叫嚣。
“我已经给了梅云惊补偿,早已经两清了。”
“江易,你得拿命来偿。”祝香携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的笑起来:“你倒是说说,都补偿了些什么……”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剧痛中也自暴自弃似的笑着:“你算吗?”
“……你又想说什么?”
“收留你,栽培你,让你拜江历为师,这些都是我们明码实价的补偿。”江易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很快就又能站起来:“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按照商量好的,补偿到了你身上。”
祝香携僵在原地。
“至于他想要借你的身体脱离掌控,你因此杀了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和蓬莱无关。”江易大步上前,宛如恶鬼逼的她后退半步。
“梨花心是你亲手挖下的吧?你青春年少,明眼入炬,你不会不认识自己手里的这把剑。”江易步步紧逼:“这个人是不是梅云惊,是不是你所谓的哥哥梅云惊?你会不知道吗?”
祝香携依旧僵硬的站在原地,貌似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拯救他的人吗,其实你才是坐享其成者。”江易踩在雪恨剑碎片上,质问她:“你以为你拥有的是谁的人生?”
谁的人生?祝香携下意识问自己。
哥哥没感受到的呵护,却让你有了,哥哥没学到的本事,也让你学到了。从小梅世镜宠爱你教你怎么保护自己,少年时江厉疼爱你手把手教你如何执掌宗门,如今你从混沌中挣扎脱鞘,变得高傲、锋利、天下无双,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你以为你在过谁的人生?
全天下最倒霉的人,祝云惊本该拥有的人生。
家人的疼爱,师父的庇佑,还有尊重。
给我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有。
你分走他一半的寿命,复制他的天资,占据他整个人生,他有的,加倍给你,他没有的,想法设法补偿给你。
没有理由,无从查起他的目的。你问他为什么,他又沉默了,想了很久,下定决心说点什么,出口却成了习惯。
说这就是哥哥。
“巧舌如簧。”祝香携双眼通红:“他是为了和我互换肉身后更强大而已,你以为我会信你?太可笑了,事到如今你以为还能狡辩什么吗!”
“或许吧。”江易冷笑:“谁知道你们这对假兄妹之间到底有什么,但让你拜入蓬莱当掌门首徒确实是梅云惊和我提出的条件。”
“……他当年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江易冷漠的看着她:“他求我善待你。”
“你!”祝香携目眦欲裂:“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和梅云惊闹的你死我活,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不会分别十八年,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是好好的。”
“祝香携,你不是个正常人,你生性残暴喜爱施虐,性格固执高傲自大,不过梅云惊应该一直是拿你当正常人,或者因为早晚要杀你,一开始就是带着愧疚心讨好你。”江易看她颤抖的双眼,立刻扳回主位,站直了身体平视她。“一个残次品,花了一辈子,结果就只养出另个残次品。”
“残次品?”祝香携被他的话说愣了一下,悲伤和痛苦在眼睛里一闪而过,“祝云惊不是残次品,他是我哥哥。”
江易不置可否。
祝香携收起雪恨剑,在一众人等看待凶神恶煞似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江易,你没资格评价我们,更没资格决定我们是真是假。这世间能和我们有关的,只有我们两个本身而已。
殿门外无人声,春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祝香携立在门前,抬手褪下那件染满暗红血痕的上衣,任由碎布落在阶下,敛下心口翻涌的戾气,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硬生生弯出一抹浅软温和的笑意。
抬手推开门,柔声轻唤:“哥哥,我回来了。”
屋内,少年正踩着满地柔光来回踱步,孤影一般脆弱不堪一击。身前牢牢系着那块刺眼的石头,双手死死环抱着,如果不是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可能真以为祝云惊抱着个真正的小孩。
从回来,就一直抱着它。
一块破石头……
我现在可就真真切切站在你面前呢。
祝香携眼底一瞬掠过狠戾,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嫉妒到一块石头上去,指尖几欲收紧,恨不得上前将那石头生生碾碎,可她终究压下不满,装作浑然未见,语气轻得寻常:“在做什么呢?”
男孩抬眼望她,眉眼澄澈。
他从回来后就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祝香携心急如焚,可一看到他缠着白布的左眼,顿时恶气全消。
想了想,她开始装模作样的在迷宫一样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弯腰张望桌底下,时不时停顿思考,桌案上的盆栽墨宝挪来挪去,她一点也不急躁,耐心用不干净似的不停寻找。
“你在找什么呢?”
他终于肯和祝香携说话了。
“我在找哥哥。”祝香携心里发笑,面色不改,温和的回答他,轻声细语:“找呀找呀……找哥哥。”
殿内落寂无声,男孩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眸,望了许久许久。
忽然伸手,牢牢攥紧她的手。
祝香携心头微颤,立刻俯身蹲下,与他平视相望。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急切与依赖,整个人莫名恍惚失神。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哥哥这么安静的看着彼此了。
男孩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就是哥哥呀。”
“对……”祝香携吓了一跳,“你是哥哥。”
“我就在这儿,我就是哥哥。”
“对,对!”祝香携抱住他:“找到你了,哥哥。”
“我是祝云惊,是祝香携的哥哥。”
嗯,没错。
我叫祝香携,你叫祝云惊。
我们是一对兄妹。你今年十七岁,我三十二岁。你满头乌黑,我鬓边却有了苍白的痕迹。
二十年沧海桑田,我以为一切都变了,但却在你陌生又熟悉的模样上找到了永恒。
那就是,我还爱着你,好想你,好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找到我们的家园,再也不要过问这世间的一切。
“哥哥。”
祝香携撩起他挡住半边脸的刘海,露出他瞎掉的左眼,轻轻吻在上面:“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