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兄长拿到宿敌剧本后》嘿言

101、前世（三） 和我结共死

　　梅世镜十五岁那年，梨花林深处，沉寂多年的并蒂莲花，终于绽开了第二个花苞。

　　一丝清灵之气漫过整片林子，连常年飘落的梨花都似多了几分光彩，整座梨花林都在为之雀跃。可这份生机，也引来了四面八方的窥伺。

　　每隔三五天，便有各路人马踏入梨花林——有的寻灵脉，有的夺异宝，有的干脆明火执仗，要来争抢那朵能助人飞升的并蒂莲花。

　　只是他们无一例外，都没能活着走出林子。

　　梅世镜一执剑，便再无半分少女模样。

　　紫衣猎猎，黑发如瀑，一双紫眸冷得像淬了冰，剑光起时，梨花纷飞皆成杀招。她剑法凌厉无双，出手干脆利落，从不多言半句，凡踏入她守护范围者，尽数败于她剑下。

　　有人仓皇逃离，回去便四处相传。

　　那梨花林里，住着一位紫眸黑发的绝世少女，剑法通天，无人可敌。

　　一来二去，梅无双这个称号，便顺着江湖风声，传遍了各地。

　　紫眸，黑发，梨花，长剑。

　　成了她独一份的模样。

　　旁人只敬畏她的狠辣，惊叹她的剑法，传扬她“梅无双”的威名。

　　“墨琳琅应该记得梅世镜这个名字，他还真沉得住气，到现在还没现身。”祝琪旋看着梅世镜又一次击退敌人：“真可恶，怎么偏偏姐姐的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否则也不会和江厉有这么多牵扯。”

　　“未必。”祝香携皱眉看着江厉，“江厉或许一开始接近梅世镜的目的就不纯粹。”

　　祝琪旋冷笑出声：“也对。”

　　夜色把梨花林浸得微凉，江厉推开小木屋的门，独自站在空地上。

　　白日里在梅世镜面前那副青涩笨拙，总也跟不上的模样此刻尽数褪去。他空手演练，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力道、节奏、剑意，竟丝毫不逊色于梅世镜。谁也想不到，那个总被梅世镜嫌弃半吊子的少年，藏着这样一身熟稔至极的剑法。

　　他却依旧不知满足，一遍又一遍，挥掌、转步、收势，直到气息粗重，筋疲力尽，才缓缓停手，抬眼望向暗处。

　　“出来吧。”

　　树影微动，躲在树后偷看的人显了身形，从梨树阴影里缓步走出。是个干净利落的男孩，与江厉看上去五大三粗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眉眼清俊，似乎满腹书生气。

　　见被眼识破，男孩也不慌张，轻声唤：“兄长。”

　　江厉望着他，神色比白日里面对梅世镜时冷硬许多，父母双亡后江易由江厉一手带大，面对弟弟时，他一举一动总藏着不容推脱的责任感，反而没有在梅世镜跟前那样放松，那是属于兄长的严厉。

　　“想学就大大方方学，用不着偷偷摸摸。”他声音沉了几分，“反正这些，迟早也是要教给你的。”

　　不远处的暗处，祝香携轻轻皱眉，祝琪旋倒没有多么意外，随即冷笑一声。

　　江厉果然不像他的长相那么单纯。

　　“兄长你不该跟着梅世镜胡来，你让我读那么多讲仁义道德的书，自己却偷盗。”江易问：“而且你不也偷偷背着梅世镜练习吗，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给她看，你也很有天赋啊，省的她瞧不起你。”

　　江厉揉揉他的脑袋：“你还小，听哥的话就对了，长大了你会明白的，就算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能表现的太强势了，为了争一时的输赢闹的所有人心里提着一口气，那是白痴才会干的事。”

　　“是因为梅世镜救了我的命吗，你才这样低声下气。”江易执拗的看着他：“如果是这样，我一个人留下给她当牛做马报恩就好了，你可以离……”

　　“你真极端啊。”江厉笑着打断他：“没有的事，哥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才一直留在梨林的，你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世镜啊。”

　　江易不明所以。

　　“世镜真的很特别，我很喜欢。”少年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但措辞极其直白：“我一直深深迷恋着她，总幻想有一天能娶她做妻子。”

　　“妻子？”江易更吃惊了：“你是人，她是妖，你们怎么成亲？”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普通人怎么成亲我们就怎么成亲……前提是有一天也会想嫁给我。”江厉说：“不要天天把妖怪啊人啊的挂在嘴上，世镜是我注定的天命，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我一直拿她当天神来看的。”

　　“……爱偷东西，骂人的天神？”

　　“好吧，不完美的天神。”江厉无奈的推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怎么对她敌意这么大。”

　　江易说：“娘就是妖怪害死的。”

　　“那又怎样。”江厉冷脸：“这和世镜有什么关系，她是恩人，不是仇人。更何况，你从没见过娘……”

　　“难道兄长不想给娘报仇吗？”江易问。

　　“报仇，有什么好报仇的，人杀妖，妖杀人，这跟狼吃兔子一样，你什么时候见过兔子找狼报仇的，傻小子。”

　　“这怎么能一样，我们和父母兄弟是有血缘的。”

　　“血缘？世镜和这林间所有花朵树木都有血缘，难道吃花蜜的蝴蝶和啃树皮的虫子她都会报复？”江厉：“血缘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随便什么人渣都能有血缘，但你看他们在乎吗？与其管那些，不如多看看身边的人。”

　　“重要的不是血缘，重要的是兄长呵护你长大，而已也体会我的不容易，彼此迁就，在这世间生存下去。”江厉笑着说：“知道了吗？”

　　“嗯……”

　　“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祝香携听完他的话，心中一团不愿接受的猜测越发清晰。

　　她曾经以为江厉对梅世镜一片真心，就也会爱他们的孩子。江白枫少年飞升，他们后来又有了梅云惊，难道只是镜花水月，演给世人看的精致戏码？

　　梅世镜唱红脸，江厉唱白脸，在这个家庭里，梅云惊又会担任什么角色。

　　祝琪旋点了她一下，提醒：“墨琳琅来了。”

　　暮春的梨花林漫山堆雪，风过处，落英如碎玉般簌簌铺地。

　　墨琳琅一袭玄色锦袍，墨发高束，眉眼间尽是桀骜，姿态却又温和有礼。和其余掠夺者并不一样，他赤手空拳缓步踏入莲池畔。

　　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少女，尤其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梅世镜？”

　　“……墨琳琅。”

　　“我不想废话，要怎么样你才肯交出并蒂莲花？”男人此时还很年轻，意气风发，“你不是我对手，不要做无谓的反抗，你不如多提几个条件，我们相安无事的把事情解决。”

　　梅世镜手持无双剑，清丽的面容覆上寒霜：“你休想！”

　　话音未落，墨琳琅身形骤闪，掌风裹挟着雄浑灵力，直逼梅世镜面门。

　　祝琪旋大惊失色：“墨琳琅修为居然高姐姐这么多。”

　　“他是千年修行的石妖，功力深厚，从内脏到骨肉都极其坚硬，而且浑身上下刀枪不入可谓金刚不坏，否则梅世镜当年也不会大费周章把他困在地下，除了恶意报复，可能因为墨琳琅真的无法被外力杀死。”祝香携看着两人过招，没有悬念，梅世镜必败无疑。

　　墨琳琅修为深不可测，招式狠戾霸道，方才说梅世镜不是他对手并不是说大话，在绝对的法力压制下，刚才那几句听了让人不舒服的挑衅都显得格外良善。

　　少女此刻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轻敌了，但她也不想轻而易举认输。

　　梅世镜坚持奋力招架，剑风与掌力相撞，震得她唇角溢出血丝，步步后退，已然落入下风，岌岌可危。

　　“还不收手？”他给梅世镜最后一次机会。

　　少女咬紧牙关，一脚踹飞他。

　　就在墨琳琅掌力再催，要将梅世镜重创之际，一根被削笔直的树枝的破空而来，击鸣清越，硬生生弹开了墨琳琅的杀招。

　　什么东西？

　　墨琳琅梅世镜一齐看向地面，是一截被崩断的梨花树枝。

　　“江厉你别掺和，你来就是送死！”梅世镜连忙冲四周大喊：“别出来！”

　　“死就死。”

　　梅世镜微怔，看着身旁突然出现的江厉，心头一震，墨琳琅则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两个。

　　江厉头一次不听她话，大大方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剑，站到了梅世镜身边：“要死一起死，我到黄泉继续给你当牛做马。”

　　梅世镜一怔，危在旦夕的时刻居然没忍住笑了，随即召出一把从没用过的长剑扔给江厉，自己则再次举起无双剑：“白痴。”

　　江厉立刻扔掉梨花木剑，提起沉甸甸崭新的宝剑。

　　祝香携眼前一亮，是飞花剑。

　　“江厉可不白痴，他刚才一直蛰伏在附近，就是在等姐姐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出现，这种时候还不忘算计，真是天下第一小人。”祝琪旋气的咬牙切齿：“他不会就是这时候和姐姐表白心迹的吧，真是卑鄙。”

　　祝香携低头：“还真是。”

　　祝琪旋：“什么！”

　　“师父他和我说过，就是在他和梅世镜第一次并肩作战打败一个大魔头之后，梅世镜和他结为夫妻的。”祝香携说。

　　祝琪旋闭上眼睛：“无耻！”

　　二人双剑合璧，一刚一柔，剑气交织如网，墨琳琅虽强，却难敌二人联手。

　　江厉招招舍身相护，剑势凌厉无前，梅世镜亦拼尽全力，数回合交锋后，少女一剑直刺其破绽，墨琳琅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忌惮二人合力，又惜命不肯死战，甩袖掠出梨花林。

　　强敌退去，梨花林重归静谧，唯有落瓣悠悠飘落。

　　过了好一会儿，梅世镜才问：“你什么时候有这么高超的剑法和修为了？”

　　“我……”

　　“你滚。”梅世镜皱眉：“我最恶心和我耍心眼的人了，你现在给我滚出梨花林。”

　　江厉扔掉梨木剑，转身面向梅世镜，刚还冷峻的眉眼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满腔赤诚，声音低沉：“我瞒着你是怕你怀疑我对莲花有别样的心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自废修为砍断双手。”

　　梅世镜冷冷看着他：“砍。”

　　江厉果真一点犹豫都没有，抽出她手里的无双剑，照着自己左手就砍了下去。

　　“装模作样。”祝琪旋冷哼。

　　祝香携眉头一挑。

　　果不其然，下一刻无双剑就卡在半空动不了了。梅世镜怎么可能真就让他把手砍断，没有她的号令，无双剑可不会在别人手上见血。

　　“算了，量你也不敢跟我有二心，我可是你的债主你知道吗？”梅世镜夺回宝剑，忽然看到江厉在傻笑，忍不住踹他：“笑什么？”

　　“这是给我的嘛。”江厉拿着崭新宝剑，明知故问。

　　“你不是想要？”梅世镜见他那么高兴，得意的勾起嘴角：“赏你了。”

　　江厉激动的一遍遍抚摸宝剑。

　　梅世镜坐在地上，拿自己的无双敲打了它一下，清脆的撞击声让江厉回神。她说：“给你的剑取个名字。”

　　硝烟渐散，残敌尽伏，江厉方才与心爱之人并肩破敌，周身还萦绕着未褪的凛冽锋芒。掌心那柄新得的神兵温润沉凝，注定要伴他走过往后漫漫岁月。

　　他难掩满心欢喜，眸光流转间不知该望向何处。

　　恰在此时，漫天雪白梨花簌簌飞落，素白花瓣随风漫过肩头，拂过他染着薄汗的眉眼。

　　江厉垂眸望着手中长剑，又抬眼看向漫天飞花，漆黑的眸子里盛着璀璨星光，声音清越又带着难掩的兴奋：“飞花，飞花剑。”

　　眼见飞花，取名飞花。

　　少年拔出宝剑，细细观摩剑身上流转的光彩，视线却不自觉向后延伸，落在为他高兴的少女脸上。

　　“世镜，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

　　一个激动，他突然说。

　　苍天万幸，梅世镜笑容没有退散，只是紫色的眼睛里有些惊讶。这种惊讶并非为难或是厌恶，而是一种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呆滞。

　　她该答应吗。

　　梅世镜觉得自己也是喜欢江厉这个白痴的，如果他提前一天问自己愿不愿意嫁给他，梅世镜不用犹豫多久就会答应他，然后先发制人的亲吻他。

　　但现在……

　　“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不会背叛你，就算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离。”江厉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你愿意吗？”

　　梅世镜沉默了。

　　她想到江厉刚才挥舞飞花剑那娴熟冷静的姿态，她从没见过，这种陌生感让她恍惚又回到诞生之初，被墨琳琅随口的承诺骗着待在山顶吹了一晚上风。

　　这个时候的江厉或许是真心的，但明天呢，后天呢？自己飞升后呢？

　　梅世镜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永远在一起，不背叛彼此什么的，随口一说谁都可以。”

　　“除非……”她决定给江厉一个机会：“你和我结共死契。”

　　“什么是共死契？”

　　“就是……”梅世镜说：“我死了你会五脏衰竭为我陪葬，但你死了我却没有影响，这样一个完全不公平的契约，怎么样？”

　　“姐姐在试探江厉。”祝琪旋眉头有解不开的结，郁闷沉痛。

　　共死契从来都是公平的生死相随，可以牢牢绑定两个人，可以是因为承诺，也可以因为威胁，这点祝香携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江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梅世镜，看的她心里没底。

　　“你如果愿意，我就……”

　　好没说完，少年迫不及待一把抱住她，劫后余生一般叹息：“感谢苍天，感谢大地，感谢你，世镜。”

　　梅世镜也从忐忑不安变得温柔，紫色的瞳孔颜色微微加深，缓缓补上后半句：“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