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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前世(四) “你只会是 ...

  •   江厉和梅世镜在梨花林里拜了天地。

      同一夜,那株曾被江厉取走一瓣的莲花悄无声息的枯萎了。

      本该顺着时节舒展盛放,它却偏偏颠倒生长,不过一夜光景,便从残败的枯荷,退化成了一枚紧闭的青涩花苞。

      梅世镜望着那花苞,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这绝非吉兆,她翻遍思绪,也想不通其中缘由,可心绪却不受控制地往她与江厉身上牵系。越是深想,越是觉得惶然,可转念间,又替自己和江厉觉着冤枉,他们何曾有过半分辜负,怎会落得这般异象。

      几番挣扎过后,她终究是默默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她不愿江厉知晓,更不愿他因此对他们之间的情意,生出半分动摇与失望。

      祝琪旋也奇怪:“为什么偏偏在她们成亲后枯萎,难道因为莲花不喜欢江厉?”

      “因为梅世镜没有保护好莲花。”祝香携却笃定地说:“她打不过墨琳琅,莲花对他失去信心,才会自觉萎缩。”

      “你怎么知……”祝琪旋话到一半,了然:“也对,那是你呀。”

      其实只是一种感觉而已,祝香携不能确定事实真相是否就是她的猜测,但莲花萎缩带来的是梅世镜更加强烈的自我怀疑。

      巨大的压力下,她答应了和江厉离开梨花林看看外面的世界,顺便寻找重新唤醒莲花的办法。

      于是梅世镜背上一朵盛开一朵闭塞,长在一根茎上的莲花,和江厉一起离开了陪伴她数年的家乡。

      “会出意外吗?”祝琪旋看着少女一步三回头的纠结,最后被江厉劝走。

      祝香携难说:“江易还在。”

      从此以后,梨花林里便只剩江易一道孤影。

      他独自练剑,剑风扫落满枝梨花,独自用餐,案上碗筷再无兄嫂相对,整日安安静静,连穿林的风声都比他热闹。

      转眼三个月期满,少年心底那份平静再也坚持不住了。江厉临行前曾亲口应下,三月之内必定归家,如今期限已至,却半点音讯全无。担忧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上江易的心口,他止不住地想着梅世镜与江厉的安危。

      林间的梨花有些已通了人性,纯白的花朵在枝头簌簌颤动,争相叫嚣着。

      “你快去看看呀!”

      “快去把姐姐找回来!”

      “她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江厉不是最重视承诺的吗,怎么会无缘无故拖延,他们一定是遇到危险了!”

      声声催促扎进心底,江易握着木剑的手微微收紧,再也无法安坐原地。

      江易收拾行囊,连夜出发。

      同时在他没注意到的上空,一朵梨花宁可脱离枝头很快枯萎也要跟去,于是它就掉落在男孩头发上,和他一起下了山。

      祝琪旋看着他头上那一点白色,惊觉:“那是我?”

      祝香携忧心忡忡:“恐怕江厉没事,梨花林要遭殃。”

      江易离去之后,梅世镜布下的保护结界瞬间土崩瓦解。

      闻风赶来争夺莲花的人扑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恼羞成怒之下,竟报复性地将整片梨花林纵火焚烧。烈焰席卷之处,数以万计的梨花尽数化为灰烬,曾经满林素白,转眼只剩焦土残枝。

      “难怪,如今的梨花林死气沉沉。”祝香携无法言表此刻心情,看向身边人:“还好吗?”

      “我没事,我只是想……”祝琪旋无力的笑了一下,眼中还倒映着未能熄灭的火光,“我明白这辈子姐姐为什么要把我封在毒山里了。”

      祝香携低下了头:“看,你要出生了。”

      另一边,江易行至半路,终于与身负重伤的江厉、梅世镜二人相逢。三人匆匆赶回梨花林,入目却只剩一片焚尽后的焦黑狼藉,昔日素白漫天的梨园,如今只剩断枝残烬,满目苍凉。

      梅世镜踉跄着上前,指尖抚过焦枯的树干,在原地难以置信又怨天尤人的来回踱步,使劲的扯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清醒。

      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祝琪旋走到她身边,听见她不停的念叨:“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祝琪旋瞧着她满心愧疚的模样,实在不忍,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拉她的手,指尖却只捞了一片虚空。

      好在下一秒,江厉的身影与她方才未遂的动作虚影缓缓重叠。就像祝琪旋想做的那样,他稳稳握住梅世镜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轻轻揽进怀中,低声反复安抚:“她们不会怪你的,不会怪你的……”

      祝琪旋也宽慰:没人怪你,姐姐。

      “江厉,我们的家没有了。”梅世镜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愿意面对突如其来的浩劫。

      “我们会再有一个家的。”江厉捂住她冰凉的脸颊,暖热她的肌肤:“我们可以再种梨花树,一切都会恢复如初,只需要一点时间。”

      新的家,是说蓬莱吗?

      建立蓬莱的第一原因是这个吗,实在出乎祝香携预料。普天之下都说江厉梅世镜反目成仇,说蓬莱梅花教势同水火,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蓬莱本就是江厉许诺给梅世镜的家。

      焦土之上,死寂般的哀伤沉沉压着天地,江易也缓缓低下了头。

      微风轻轻拂过,卷来一只蝴蝶。

      那抹蓝色在低空缓缓扇动翅膀,先是落在梅世镜的肩头,她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抹翩跹。

      蝴蝶越过焦黑的残枝。

      掠过未散的硝烟。

      最后轻轻停落在少年发间那朵将枯未枯的白花上,它安静地停驻,无声觅食着。

      祝香携抱住了泪流不止的祝琪旋,一起看着那多小小梨花被江易摘下来,小心翼翼的送到梅世镜手里。

      残花,花瓣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女人的泪水砸在手心里,双手合十包裹最后的希望,蜷缩着身体头低到大地:“姐姐一定会让你活下来。”

      梅世镜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磅礴能量如洪流般席卷开来,整座焦黑的梨花林剧烈震颤,地面轰然震动。江易瞬间被气浪掀飞,江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死死按在地上,根本来不及靠近梅世镜,只能仓促抬手,勉强抵挡扑面而来的强横冲击。

      就连祝香携与祝琪旋的虚影都被这股力量波及,祝香携面色一紧,立刻凝力撑开护盾。

      风波渐歇,江厉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妻子。

      梅世镜后背刚寻到支撑,喉间一热,一口鲜血猛地呕出,猩红的血珠尽数溅落在她身下那女孩身上。

      女孩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宛如一具毫无生机的死胎。

      “她已经枯萎了,你强行让她修成人形也无力回天……”江厉心头一紧,伸手便想去探她鼻息,却被梅世镜猛地抬手甩开。

      她顾不得唇角还在不断溢出的血迹,俯身将女孩紧紧抱起搂在怀中,抬眼看向江厉时,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满。

      “梅世镜!”江厉挡在她面前:“冷静下来,你身上还有伤……”

      他急不可耐:“你本就身负重伤,抽去这么多法力你会有性命之忧,你还要去哪儿!”

      “我不管!”梅世镜腾不出双手就用上半身撞开他,一意孤行,“如果濒死的是江易,你也会这么做的,别拦着我!”

      江厉无法面对她执拗着流泪的双眼,终是无奈地往后退了一步。

      梅世镜不再多言,抱着女孩纵身御剑,转瞬便消失在远方。

      祝香携望向祝琪旋。

      对方也正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眼底波澜不惊,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妹妹是梅世镜用命保下的。

      刚化形出的女孩虚弱的闭着眼睛,仿佛随时可能死去,梅世镜给虚弱的妹妹起名梅潋轻。

      这一年,梅世镜独自抱着妹妹踏上极乐山,虔诚立于佛前,声声叩问如何才能保下妹妹的性命。

      佛音缓缓回荡:梅潋轻只要能活过十六岁,便能安稳度过这一生。

      得了这句箴言,梅世镜即刻赶回梨花林。她将无双剑轻轻放在床榻边,又把襁褓中的妹妹安置在旁,垂眸立下重誓,此生必定拼尽全力护妹妹周全。

      门外,江厉与江易静静伫立。江厉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弟弟的头顶,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个妹妹是你机缘巧合救下的,你也要好好保护她,知道吗?”

      “嗯……”

      江易轻轻点头,小脸上凝固着一种复杂的情感,似乎不解,似乎妥协,似乎也愿意承担。

      梅世镜带着梅潋轻,和江厉江易四人离开了彼时一片废墟的梨花林。

      此后的日子一年如一日,流水一样的风餐露宿。世外之地满目疮痍,景象破败不堪。人、妖、怪三方厮杀不休,混乱的争斗无休无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梅世镜修为尽失,几乎要从头开始修炼,步履维艰。

      一家老小的安危尽数压在江厉肩上,他独自一人护着妻子与弟弟三人,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

      日复一日的厮杀与奔波,磨去了他往日的憨厚,整个人愈发沉稳坚毅,眼底多了几分算计,但在梅世镜面前又不曾流露。

      他从未忘记过对妻子许下的诺言——他要建起一座安稳巨大的房屋,那里没有纷争,没有劫掠,能牢牢护住妻子,护住年幼的弟弟,他就不虚此生了。

      为了兑现这个承诺,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终于,在一个平凡的夜晚,江厉第一次完整的向梅世镜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我也觉得很好。”梅世镜裹着被子,紫色的眼睛在火焰光芒下有些失真。

      江厉看着自己年轻的妻子,她已不再是少女,但这些年和他携手流浪江湖之中,梅世镜没有遗弃他,他也没有想过放手。

      世人常说少年夫妻,青梅竹马丈夫娶亲,是难得的运气,但江厉总觉得他和世镜很倒霉。

      上天如果听他劝,应该让他们晚点相遇。

      最好在他已经建成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大房子之后,他再和梅世镜相识在梨花林中,如果是这样该多好,那他的妻子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

      他这么想,也和妻子这样说了。梅世镜却觉得他很白痴:“如果咱们晚十年,二十年再相遇,我们不一定能在一起。”

      江厉笑容温和,看向梅世镜的时候总有绵密如阴雨的柔情与眷恋。

      祝琪旋也说:“哪有人会一直等另一个人出现,天下之大,一场雨就够将天下有情人冲散了。”

      祝香携却摇摇头:“一定能的。”

      江厉也恰好在此时开口:“一定能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可辨就像一个人似的,让人心口发麻。

      祝琪旋疑惑的看着她。

      梅世镜疑惑的看着江厉。

      “因为不管我们什么时候相遇,青梅竹马也好,一见钟情也好,我都会爱上你。”江厉认真得说。他不会油嘴滑舌,甚至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笨舌头。

      也正因此,他说出这番话后,梅世镜不出意外的陷入了良久的呆滞。

      祝琪旋也意外的看着祝香携,想不到她这种似乎一直在计较得失,总喜欢用理智去左右情感的人也会说出这么动听的情话。

      “那如果我那时候已经爱上了别人,成了别人的妻子呢?”

      梅世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江厉布满茧子的宽大手掌,抚摸里面每一层疤痕和裂痕,像复盘这些年的不易。

      江厉反抓住她的手:“你只会是我的妻子。”

      多恶劣的想法,梅世镜反而最喜欢他这点,满意的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被子里,将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肚子上,冻的她一个激灵。江厉赶忙要把手拿出去,却被力气极大的妻子抓住不放,她眼中闪烁着精光:“我孩子的父亲也只会是你。”

      祝香携惊讶的看着祝琪旋,显然彼此都很意外。

      “是个女孩,我能感受到,她和你一样是人。”

      江白枫。

      祝香携多少次听他们提起这个名字,

      江厉虽然要镇定的多,但还是控制不住傻笑:“她怎么选在这时候来?”

      “可能她听说,我们的家要落地了。”梅世镜捧起丈夫的手,朝他手心哈气,搓热。

      江厉激动的亲妻子的脸,把她用被子包裹起来,紧紧抱住:“我决定了。”

      “什么。”

      “这个门派的名字让我们的女儿来取。”

      “白痴吧你,咱俩建的门派让个孩子取名,那得要等多久啊?”

      “她给咱们的家取名,咱们给她取名。”江厉说:“也算咱们两个的见面礼了。”

      “对孩子这么客气?”

      “当然,就算是小孩也得郑重对待,她这么小,当然需要父母的呵护和支持才能健康长大啊。”

      呵护,支持吗。祝香携忽然想到梅云惊,虽然他当年养育自己是因为有利可图,但在养小孩这一点上,他也算遗传了江厉的思想,十几年间极尽呵护,如父如母的把她养大,养的盛气凌人,自视甚高,没受过旁人一点委屈,没看过外人一点脸色。

      她无意识的笑了,继而脑海里又浮现出男孩自毁的眼泪和高烧的病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刚偏过头,却看到祝琪旋更凝重的神情,便问:“怎么了?”

      “我……”

      祝琪旋欲言又止,心事重重。

      夫妻俩正依偎着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旁人听着都觉肉麻的温柔,忽然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江厉当即起身想去查看,却被梅世镜轻轻拉住手腕。

      “是轻儿。”她披上外衣:“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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