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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你想怎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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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色依旧阴沉。我蜷在客卧的飘窗上,嘴唇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窗外,零星雪花还在飘,无声无息,将这栋老宅衬得更加死寂。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
“……暖笙?” 是江云漪的声音,比在餐厅时更虚弱,更小心翼翼。
我动了一下,没应。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眼圈红肿未消,脸色苍白,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我泡了牛奶,加了蜂蜜。” 她小声说,目光落在我唇上那道明显的伤口时,瞳孔猛地一缩,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你……喝一点吧,暖暖胃。”
我看着她。她还是穿着那身素净的米色家居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和这栋宅子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包括和我。
“放那儿吧。” 我哑着嗓子开口,指了指旁边的小几。
江云漪如蒙大赦,赶紧把牛奶放下。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靠近,就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低着头。
过了很久,久到那杯牛奶表面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暖笙……”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不堪,“我……我真的很难过。”
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生疼。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们之间那点早已面目全非的过去,也是为了此刻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痛苦。
“昨天……昨天晚上……”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落下来,她抬起手背胡乱地抹去,却越抹越多,“我听到了……就在隔壁……我……”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颤抖:“你要我一直听下去吗?听你们……听你们……”
她没有说具体听到了什么,但那惨白的脸色,红肿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沈思诺的目的达到了,以最下作的方式。
“对不起……”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把她卷进来?对不起让她听到那些不堪?还是对不起……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不是你的错。” 江云漪拼命摇头,“是沈思诺…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哽咽着,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目光紧紧锁住我,“暖笙,你告诉我,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问题来了。直白,尖锐,避无可避。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什么感觉?恨?爱?恐惧?依赖?扭曲的需索?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盘旋,却一个也说不出口。
怎么说?告诉她我一边恨不得沈思诺去死,一边又贪恋她偶尔施舍的体温?
“我……” 我艰涩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云漪姐,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暖笙,你……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些属于“陆暖笙”和“江云漪”的干净简单的过往。
你也喜欢我的。
“也”。
这个字猝不及防地劈进我混沌的脑子里,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她说什么?“也”?什么意思?她……喜欢我?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关怀,是……那种喜欢?
巨大的震惊让我一时间忘了呼吸,忘了唇上的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因为说破心事而泛起的不正常的红晕。
“云漪姐,你……”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
“暖笙,你听我说,” 江云漪像是豁出去了,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离开她!”
离开?
离开沈思诺?离开这个让我痛苦、窒息、却又深陷其中的牢笼?
“不……” 我本能地摇头,声音虚弱,“我离不开她……云漪姐,你不明白……”
“我明白!” 江云漪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力道却很大,“我明白她对你做了什么!暖笙,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那么爱笑,那么怕疼,那么向往自由……可现在呢?你被她关在这里,被她羞辱,被她……”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你不喜欢这样的,对不对?你也不喜欢她总这样对你,控制你,伤害你,对不对?”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刺中,密密麻麻地疼。
她说得对。我不喜欢。我痛恨沈思诺的控制,厌恶她的手段,恐惧她下一次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惩罚”。每一次的亲近都伴随着算计和痛苦,每一次的“甜枣”底下都藏着更深的毒药。
可是……
“我喜欢她。” 我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云漪姐,我喜欢她……是真的。”
尽管这份喜欢充满恨意,但它真实地存在着,死死缠绕着我的心脏,早已与我血肉相连。
“那不是喜欢!” 江云漪用力摇头,声音陡然拔高:“暖笙,那不是喜欢!你只是习惯了!你习惯了待在她身边,习惯了被她控制,习惯了这种痛苦的生活!你只是分不清什么是习惯,什么是爱了!”
习惯?
是啊,习惯。习惯她的气息,习惯她的体温,习惯在她制造的痛苦与短暂的欢愉中轮回,习惯到……把这当成了生活的全部,甚至当成了“爱”的证明。
我真的……只是习惯了吗?
江云漪捕捉到了我眼中瞬间的动摇。她抓着我手的力道更紧,语气也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暖笙,你信我,我会想到办法的。沈明辉……沈明辉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他就有办法带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沈思诺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明辉!
这个名字瞬间浇灭了我心底那点可耻的动摇,也让我从江云漪编织的美梦中彻底惊醒。
他要带我们走?帮忙?用什么帮?拿什么交换?江云漪知道沈明辉是什么人吗?她知道沈思诺和他之间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吗?她知道“背叛沈思诺”意味着什么吗?
不,她不知道。她只是被沈思诺的手段逼到了绝境,只是被对我那点不合时宜的“喜欢”冲昏了头脑,只是天真地以为,逃离了这栋宅子,就能逃离一切。
可我清楚。太清楚了。
跟沈明辉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那意味着将我和江云漪彻底拖进沈家最血腥肮脏的争斗核心,意味着不可挽回地……背叛沈思诺。
背叛沈思诺。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看着她写满期待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刚刚经历的屈辱和沈思诺不容置疑的掌控。
空气死寂。只有我们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花无声飘落的景象。
过了许久,久到江云漪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浓重的不安取代,我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被握在她手中的手指。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问:
“你……想怎么做?”
这句问话本身,就像在布满裂纹的冰面上试探地踏出了一只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江云漪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光,倏地又亮了起来,合着泪水,显得脆弱又灼人。她更紧地攥住我的手,仿佛要将她的决心和温度一起传递过来。
“沈明辉说……沈思诺最近有个很重要的海外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 她压低了声音,尽管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她还是下意识地前倾身体,靠近我,语气急促:
“他知道沈思诺的一些……不那么合规的操作证据。他说,只要我们能拿到更确切的内部文件,或者知道她下一次关键的谈判时间和底线……他就有把握在董事会上发难,至少能让她暂时分身乏术,焦头烂额。那时候,关注点就不在我们身上了,他就有办法安排我们离开,去一个沈思诺手伸不到的地方。”
我听着,心脏却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沈明辉……他还是这么狡猾,用这种看似“安全”又“有效”的方式,引诱江云漪,也引诱可能动摇的我。
他不需要我们拿枪,只需要我们递刀,还是从背后,捅向沈思诺。
“内部文件?谈判底线?” 我扯了扯嘴角,尝到唇上伤口裂开的细微血腥味,“云漪姐,你觉得我能接触到那些东西吗?沈思诺的书房,她的电脑,她的核心文件……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
我想知道沈明辉到底给江云漪画了多大的饼,又指望我做到哪一步。
“不,不是那些最机密的。” 江云漪连忙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但很快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沈明辉说,你不需要碰那些。他说……沈思诺对你……对你有时候会放松警惕。尤其是在……在某些时候。”
她的脸微微涨红,避开我的眼睛,声音低下去,“比如,你们……在一起之后。他说,人总会在那种时候,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或者……有些文件,可能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会立刻收起来。”
我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原来如此。沈明辉不仅算计沈思诺,连我们的私密关系,都成了他算计的筹码。他把我当成什么?套取情报的廉价工具?还是算准了沈思诺对我那扭曲的占有欲里,会偶尔掺杂不设防?
荒谬。恶心。但也……可悲地符合沈明辉的为人。
“就算……就算我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我慢慢地说,目光紧紧锁着江云漪,“我怎么告诉你?怎么传给沈明辉?这房子里到处都是沈思诺的眼睛和耳朵。你以为,她让我和你单独待着,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吗?” 我故意将情况说得更严峻,既是为了吓退她,也是为了……套出他们的联络方式,或者说,沈明辉打算怎么控制我们这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