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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我这个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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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不寻常的体温惊醒的。
不是我的,是她的。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我一动,才发现沈思诺还维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紧紧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颈窝。
但她的身体很烫,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那热度灼人。她的呼吸也比平时粗重急促,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不自觉地磨蹭,眉心紧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很不舒服。
“思诺?” 我轻轻叫了她一声,没反应。我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和脖颈,同样烫得吓人。
发烧了。
我心头一紧,想轻轻挪开她环着我的手起身去找温度计和药。刚动了一下,她环在我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别动……”
声音又哑又软,完全没了平日的清冷,像个生病闹脾气的孩子。
“你发烧了,思诺,我去拿药。” 我放柔声音,试着跟她商量。
她没睁眼,只是眉头蹙得更紧,脸在我颈窝里又蹭了蹭,像是在寻找更舒服的位置,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冷。”
冷?可她身上明明烫得像火炉。我知道这是高热时常见的畏寒。
我没办法,只能重新躺好,更紧地回抱住她,用被子将我们裹严实。她的身体在我怀里细微地颤抖着,皮肤滚烫,呼出的气息也灼热。
我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边用脚摸索着勾起床尾另一条毯子,费力地扯过来,加盖在我们身上。
“忍一忍,我去给你拿药吃了就不难受了。” 我贴在她耳边低声说,试图再次起身。
这次,她松开了些力道,但眼睛依旧没睁开,只是很轻地“嗯”了一下,算是同意。
我赶紧下床,赤脚跑出房间,在楼下客厅的医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和退烧药,又倒了杯温水。
回到卧室时,沈思诺已经自己半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眼睛半阖着,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被子滑到腰间,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泛红的肌肤。
我坐到床边,把体温计递给她:“量一下。”
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点茫然的顺从。
她乖乖接过,等待的几十秒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因为难受而微微抿起的唇角,和那不住轻颤的浓密睫毛,心里又酸又软。沈思诺也会生病,也会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这是我从未想过的画面。
时间到了,我拿出来一看:39.2度。
“烧得很厉害,” 我眉头拧紧,把退烧药片递到她面前,又把水杯凑到她唇边,“先把药吃了。”
她没接药,目光有些迟钝地落在药片上,又移到我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苦。”
我愣了一下。她在跟我……抱怨药苦?
“乖,吃了就不难受了,很快退烧。” 我耐着性子哄,把药片又往她唇边送了送。
她看看药,又看看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张开嘴。我把药片放进她嘴里,她立刻含住了,却没立刻喝水吞下去,而是用舌尖把药片顶到一边,脸颊鼓起一个小包,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委屈。
“……快喝水吞下去。” 我哭笑不得,赶紧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她这才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大口水,仰头,极其艰难地把药片咽了下去,然后立刻又灌了两口水,仿佛要冲掉那令人不快的味道。
放下水杯,她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躺下再睡会儿,发了汗就好了。” 我扶着她慢慢躺下,重新给她掖好被子。她没再像刚才那样紧紧抱着我,只是侧躺着,身体因为高烧蜷缩。
我坐在床边,用浸了温水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脸颊和脖颈,想帮她物理降温。她的皮肤很烫,毛巾擦过,能带走一丝热气,但很快又变得滚烫。
她一直闭着眼,很安静,只有偶尔因为难受溢出的哼声。就在我以为她又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高烧特有的含糊和虚弱:
“……头晕。”
“嗯,发烧都会头晕,吃了药一会儿就好了。” 我一边换毛巾,一边柔声应着。
“嗓子疼。” 她又说,眼睛睁开一条缝,没什么焦距地看着我。
“我去给你泡点蜂蜜水?” 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又闭上了眼。
我起身去厨房,找了蜂蜜,用温水调了一杯,期间家里的阿姨走过来要帮忙,我冲她轻轻摇摇头。
扶着她半坐起来,一点点喂她喝。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啜饮,喝几口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眉头始终没松开过。
喝了大半杯,她摇摇头,表示不要了。我放下杯子,想让她继续躺下。
她却没动,靠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前方墙壁,忽然低声说:
“我小时候……发烧,没人管。”
我的心猛地一揪,擦拭她额头的手停了下来。
“我妈不在了以后……发烧,就自己躺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每个字都带着高烧带来的细微颤抖,“躺两天……就好了。”
我鼻尖一酸,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更轻柔地用毛巾擦拭她的鬓角。
“有一次……烧糊涂了,” 她继续说着,眼神依旧没有焦距,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从床上……滚下来。地板……很凉。躺了很久……才爬回去。”
我咬着下唇,拼命忍住眼眶里涌上的热意。我想象着那个小小的沈思诺,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烧得神志不清,无人问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后来……就很少病了。” 她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大概……身体也知道,病了……没人管。”
“以后不会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握住她放在被子外滚烫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思诺,以后你生病,我管你。我一直都在。”
她转过头,看向我。因为高烧,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少了平日的深邃和冰冷,显得格外澄澈,却也格外脆弱。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力道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但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我的四肢百骸。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但那只被我握住的手,却没有再抽回去。
我又守了她一会儿,喂她喝了点水,换了几次毛巾。她时而昏睡,时而因为难受而醒转,每次醒来,眼神都比之前更迷糊一些,说的话也越发断续。
“陆暖笙……” 她又一次在昏沉中低唤我的名字。
“我在。” 我立刻俯身,贴近她。
“……别走。” 她含糊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衣角。
“不走,我就在这儿。”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抚。
“我其实……” 她呼吸急促,脸颊烧得通红,断断续续地说,“……很怕你走。”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似乎感觉到了,指尖轻轻动了动。
“不走,” 我泣不成声,一遍遍重复,“沈思诺,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下午的时候,退烧药似乎起效了,她的体温降下去一些,睡得也安稳了些。
我靠在床头,让她枕着我的腿,方便随时查看她的情况。她睡得很沉,呼吸虽然还是有些重,但不再那么急促。眉心舒展开了一些,只是嘴唇依旧干得起皮。
不知看了多久,想着再探探她的体温,便俯身用额头轻轻贴上她的。
她的皮肤还带着些许低热的潮意,但比之前好多了。我正凝神感受温度,却感觉到,被我抵着的那片额头下,她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在笑。
我立刻退开一点,看着她:“笑什么?”
沈思诺缓缓睁开眼。因为病中,那双眼不似平时清亮逼人,蒙着一层倦怠的水雾,显得有些朦胧。
她就用这样朦胧的目光,静静看了我两秒,然后慢吞吞地说:
“没什么。” 她顿了顿,在我疑惑的注视下,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有点痒。”
说完她再次闭上眼睛,我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汗湿的鬓发。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毫无阻碍地看着她,触碰她。才能感觉到,她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生病,也会脆弱,也需要人照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沈思诺又醒了一次,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和疲惫。
“几点了?” 她问,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那么含糊。
“快六点了。饿不饿?我让厨房熬了粥,一直温着。” 我说。
她摇摇头,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微微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却牵扯到酸痛的肌肉,轻轻“嘶”了一声。
“别乱动,” 我按住她,“你出了一身汗,又一直没吃东西,肯定浑身没力气。多少喝点粥,嗯?”
她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下楼把粥端上来,是清淡的鸡丝粥,熬得烂烂的,我特地吩咐家里的阿姨做的。
我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然后一勺一勺,慢慢地喂她。
她吃得很慢,也没什么精神,但很配合。吃了小半碗,就摇头表示不要了。
“再吃两口?” 我哄道。
“饱了。这个不好吃。” 她简短地说,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平时吃的也都是这个,这个怎么就不爱吃了。”我有些好笑的看她。
她依旧没睁眼:“不是你做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
她睁开眼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你做的东西味道都很重。因为你总是瞎放调料。”
……
我真受不了她这个毒舌了。
无声的翻了个白眼,我放下碗,想去拿体温计再给她量一下。刚起身,就听到她低声说:
“你上来。”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陪我躺会儿。” 她补充道,语气很淡。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怕挤到她。
她没说话,只是侧过身,面对着我,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头靠了过来,枕在我的肩窝,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腰上。
她的身体依旧有些低热,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暖笙。”
“嗯?”
“我生病的样子……很丢人吧?”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不丢人。” 我立刻回答,手指轻轻穿过她微湿的发丝,“一点都不。你只是……生病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在我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的皮肤。
她停顿了很久,才极轻地说:
“别告诉别人。”
“好,” 我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环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郑重承诺,“不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