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它在替你说 ...
-
我们两个人粗重未平的呼吸，在逐渐冷却的空气里，交错，回落，最后沉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
我靠着墙，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回去，脖子，嘴唇，心口，无一不在低吟着痛苦。
我看着几步外同样狼狈的沈思诺，她闭着眼，只有唇角那道被我咬破的伤口，泛着暗红的光，证明刚才的疯狂不是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弯下腰捡起了刚才被撞倒在地台灯底座，轻轻放回床头柜。然后，她转过身。
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抠进身后冰凉的墙壁。
又要做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停下。
然后，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小，但没有了杀意，我感觉得到。
我被那股力道扯得向前踉跄一步，还没站稳，就被她猛地一甩
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柔软的床垫上，并不疼，但突如其来的失重，让我大脑空白了一瞬。
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手臂挡在身前，像一个可笑的防御姿势。
心跳在耳膜里撞得咚咚响。要来了吗？
我躺在那里，浑身僵硬，等着预料中的重量压下来
可是，没有。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是她上来了。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她。
沈思诺就躺在我身边，她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刚才那点疲惫，都好像被她仔细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别想那么多。” 她忽然开口，“我现在没心情弄你。”
她没打算做什么。
这比任何激烈的后续，都更让我茫然，更让我……害怕。
害怕这种彻底的冷静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决断。
她要是下定决心，不要我了怎么办
我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平直的身影，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侧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静的可怕。
我慢慢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她没有反应。
我又挪近了一点。
她还是没动，依旧望着天花板
直到我的脸颊，几乎要贴上她睡袍的衣料，直到我的耳朵，轻轻贴上了她左侧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底下是她平稳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透过胸腔，沉沉地撞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脸颊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她生命鼓动的声音。
她也没赶我，可能在她看来这再正常不过，我就是这么一个敏感多疑，需要高情绪价值和肢体接触的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是叶清芷死前瞪大的眼睛，是沈思诺掐着我时猩红的眸子，是我自己嘶吼出的那些疯狂言语……最后，都慢慢沉底，只剩下耳边这规律而有力的心跳。
它就在这儿。沈思诺就在这儿。活着，呼吸着，躺在我身边。
想到这里，我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丝。
我在那心跳声里，听到了自己细小如蚊蚋的声音：
“现在……” 我顿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可以相信我了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蠢问题。
但我就是问了。
沈思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非常细微的变化，但我贴得那么近，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
她胸腔的起伏停顿了半拍，那平稳的心跳，也似乎漏跳了一拍，然后，以一种更有力的节奏，砰、砰、砰地撞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在意你。
相信我有资格知道你的一切。
相信我是个能在你面前装无辜的疯子。
可是我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那又怎样，我做过的蠢事不止一件了，甚至我本身，在她眼里就是个很蠢的存在。
“相信我爱你。”
不自觉的吐出这一句，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耳朵，还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那里面的跳动，在说出爱你两个字时，骤然加快了。
快得……几乎有些慌乱。咚咚，咚咚咚，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平稳。
我听着那失控般的心跳，像听着另一个灵魂在徒劳地否认。
她嘴上的话事不关己，可她的心，在背叛她。
我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几乎是用气音在问，问那个我早就知道答案，却从未听她亲口承认：
“沈思诺。”
“……你爱我吗？”
问出来了。
简单到可笑的四个字
这一次，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我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紧贴的胸口。
心跳声，在短暂的寂静后——
“咚！咚咚咚咚——！”
毫无章法地在她胸腔里擂动。快得让我心惊，快得几乎要挣脱那层皮肉的束缚，直接撞进我的耳朵里。
那么响，那么急，那么……无可辩驳。
与此同时，我听到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爱？” 她短促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陆暖笙，你杀了人，脑子也坏掉了？”
她的话刻薄又残忍。
可她的心跳，在我耳边，震耳欲聋。
它在疯狂地呐喊，在剧烈地搏动，在诉说着与那些恶毒话语截然相反的事实。
它在说，不是的。
它在说，闭嘴。
它暴露了一切。
我紧紧贴着她，任由她冰冷的言语抽下来，脸上却缓缓地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很疲惫，却很真。
是这么多天里，最真的一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迅速洇湿了她胸前的衣料。
可我在笑。
沈思诺，你的心跳得好快啊。
快得像要炸开了。
它在替你说话呢。
它在说，你爱我。
你在意我。
你这个连自己都骗的骗子…终于……露出破绽了。
够了。
至少这一刻，我听见了。
之后的几天，沈思诺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书房的门开开合合，陈默和几个陌生面孔进出频繁，电话会议有时持续到深夜。
她不再提叶清芷，一个字都不提，仿佛那个女人连同她带来的所有温馨往事一起，从未存在过。
她的精力似乎全部投注在“处理现场”，那些可能指向我的证据，那些潜在的调查风险，被她以我难以想象的速度和手段，引向了别处。
这反而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她当时那副要杀了我的样子，那猩红的眼睛，几乎捏碎我喉骨的力道……到底是因为叶清芷死了，还是仅仅因为，我“不听话”地擅自行动，甚至杀了人？
我分不清。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在她那里，这两件事本就缠成了死结，解不开，也不必解。
我们分房睡了。是她提出来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沈思诺：“我需要时间思考，你在我旁边，我没办法思考。” 没有商量余地。
我没有反对，也没力气反对。只是默默抱着枕头去了客卧。心里那点因为她失控心跳而滋生出的可笑暖意，在这句直白到残忍的话面前，迅速冷却。
但每晚，只要她结束工作，无论多晚，她都会推开客卧的门。手里拿着一管药膏，是消除淤痕的特效药。
她不说话，只是走过来，坐在床边，示意我抬头。冰凉的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涂抹在我脖颈上那圈已经由深紫转为青黄的掐痕上。她的动作说不上多温柔，但足够专注，足够轻，轻到仿佛怕碰碎什么。
有时候，我会故意在她涂药时，微微偏过头，用嘴唇似有若无地碰一下她的手腕内侧。或者，在她收回手时，轻轻“嘶”一声，假装很疼，然后用湿润的眼睛瞥她一眼。
她的反应总是很淡。要么是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手下力道不变，仿佛我在对空气表演；要么就是极轻地蹙一下眉，声音平静无波：“别动。”
最多的一次，她在我故意蹭她掌心时，手指顿住，然后，用沾着药膏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颈侧某处。
“自找的。” 她丢下这三个字，收起药膏，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脖颈上那点冰凉的药膏，还有心里那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的情绪。
她还是那个沈思诺。连一点微不足道的调戏，都要用她的方式“报复”回来。
直到那天下午。
我坐在客卧临窗的小书桌前，打开了久违的笔记本电脑。编辑的催稿信息塞满了邮箱，红点触目惊心。
我盯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脑子里却像塞满了潮湿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叶清芷死前瞪大的眼睛，沈思诺掐着我脖子时暴戾的眼神，还有我自己在黑暗中策划一切的冷静……这些画面轮番轰炸，比任何惊悚小说的情节都更鲜活，也更让我提不起劲去虚构任何故事。
但写作是我这么多年，除了沈思诺之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正常”的东西。我强迫自己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烦躁霎时间缠绕上来。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合上电脑继续发呆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以为是保姆送东西，头也没抬，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
一股熟悉的冷香，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从身后笼罩过来。
不是保姆。
我身体微微一僵，打字的手停了下来。
然后，一双手臂，从我的肩侧伸了过来，轻轻撑在了书桌的边缘。她的身体也随之微微前倾，几乎是一个从背后将我半环住的姿势。
温热的吐息，拂过我耳后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久违了。
久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生出警惕。
她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下巴虚虚地搁在我的肩窝，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探究。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 她开口，说的是叶清芷的“意外”现场，“警方那边，结论已经定了，意外操作导致的有毒气体吸入。没有他杀嫌疑。”
我的呼吸屏住了，手指在键盘上微微蜷缩。
她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监控死角，化学品来源模糊但合理，时间线也对得上。连她家里那些可能指向伪造的细节，都有人提前处理过了。干净利落，不像新手。”
她顿了顿，温热的呼吸更近地喷在我的耳蜗，让我控制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她问，声音更轻，贴着我的皮肤滑过：
“谁教你的？”
我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谁教的？
但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
她在怀疑，背后是不是有别人，在指点我，或者……利用我。
也许，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万一是在意呢，万一是害怕我身边还有别人呢？
我微微侧过头，想要避开她过于贴近的呼吸，唇却意外的差点擦过她的唇：
“你知道的。” 我说，赶紧转回头保持原先的姿势，目光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我只有你。”
只有你，能把我逼到这一步。只有你，值得我做到这一步。也只有你，有资格教会我这些
话音落下，我能感觉到身后环抱着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似乎微微偏了偏头，鼻尖轻轻蹭过我颈侧那圈还未完全消散的淤痕附近。
我紧张得指尖发凉，等待着她的反应。
还是怀疑我在撒谎？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除了冷香和烟草之外，一丝极淡的提神药水的苦味。她最近太累了。
然后，一个极其轻柔的触感，落在了我的颈侧。
是她的嘴唇。
轻轻吻在了那圈淤痕上。
不是情欲的吻，甚至不带多少温度。
更像意义不明的安抚。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却被她虚环着的手臂和身前书桌困住，动弹不得。
然后，我听见她低哑的声音，就响在那刚刚被亲吻过的皮肤上方：
“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补了三个字，轻得像幻觉：“……陆暖笙。”
说完，那环绕着我的气息和体温，倏然撤离。
她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个轻吻从未发生。脚步声响起，她走向门口，拉开门，又轻轻关上。
“咔哒。”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发光的电脑屏幕，呆若木鸡。
脖颈上被她吻过的地方，像被轻轻烫了一下，残留着诡异的酥麻。
她是什么意思？
夸我杀人杀得干净利落？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做的不错？哪里不错？是处理现场不错，还是……对她说了“我只有你”不错？
脑子乱成一团，比刚才写不出小说时还要混乱千百倍。
沈思诺，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她依旧很忙，我们依旧分房，她依旧每晚来给我涂药。
那晚之后，她再没有过那样亲密的靠近，也没有再提过叶清芷的事。我们的生活，陷入僵持。
直到我的手机，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小姐，有些关于思诺的事，想和你当面聊聊。放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另外，有个人，我想你应该见一见。”
沈明辉？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脏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突然找我？还提到了沈思诺？
直觉告诉我，这绝非好事。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可是……“关于思诺的事”。
沈思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沈明辉又在暗中谋划什么？他手里是不是有什么对思诺不利的东西？
去见，很可能是个陷阱。
不去……万一他真的握着什么能威胁到思诺的把柄呢？
我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冰凉。窗外天色阴沉，像要压下来。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时间，地点。”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