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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钱就这么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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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冲期的第三天,沈思诺没有来医院,从清晨我时不时的盯着房门,寻找那个身影,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接受她没来的事实倒也不算太久。
心里竟然隐秘的透出一点失落,这很没出息,于是失落仅存了一秒就被我掐断。
很正常,新鲜感嘛,可能前几天觉得很好玩,这几天大概也是觉得医院没什么意思,我又没什么表示,她自然觉得没必要再来了。
父母也果然问起了沈思诺。
父亲剥着橘子,状似无意地问:“这几天来的那个……你朋友,看起来人挺不错,很有礼貌。”
母亲也难得地接了话,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很清晰:“小沈她……一直很照顾我们。暖笙,你……你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以前在国内,是妈妈不好,思想老派。这几年,我们也想通了。人这一辈子,遇到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是男是女……没那么要紧。你过得好,我们就安心了。”
这番话,若是放在三年前,或许能让我泪流满面。可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掺了沙子的蜜糖,甜得发腻,也硌得人心慌。
我看着母亲略显躲闪的眼神,看着父亲低头专注对付剥橘子的样子,心底一片冰凉。
他们态度的转变,是因为“想通了”,还是因为沈思诺的条件?
那句“只要我幸福就好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用我的“选择”,来换取家庭安稳的交易。
我扯了扯嘴角,终究没说什么。心里那点残存的对亲情的微弱期待,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还是黯淡下去。
也好,这样更简单,更直接。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可我还是不想接受沈思诺的施舍。那笔所谓的交易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查了查自己剩余的存款,算了算接下来的稿费预期,又联系了两个以前还算熟络的编辑。
回复要么是委婉的推脱,要么是数额有限的杯水车薪。
现实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最后,我还是决定先去把下一期的费用缴了。至少,用我自己的钱,能撑一时是一时。
缴费窗口依旧排着队。我把单据和卡递进去,心里盘算着这笔缴完,下个月的生活费和母亲的营养费还能剩下多少。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着,然后抬头看我,语气平常:“陆女士,您母亲的账户费用已经预缴了,直接扣款就行,不用重复缴费。”
我一愣:“预缴了?什么时候?”
“系统显示是昨天下午缴的,预存了一年的基础治疗和住院费用。” 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又补充了一句,“缴费人是沈女士。哦,对了,”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更早的记录,随口道,“嗯,从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位沈女士在定期缴费了。您是家属,不知道吗?”
去年……这个时候……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全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工作人员那句“从去年开始……一直是这位沈女士在定期缴费了”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去年。一年前。那时候我还在伦敦,甚至都不知道母亲住院了,那时候应该是对着电脑绞尽脑汁地码字,我以为我早就切断了和她所有的联系,
原来不是。
原来早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接手了我抛下的责任,用她的方式,维系着我母亲的生命线。
所以,母亲才会在见到她时,没有陌生。所以,父亲才会说出“小沈一直很照顾我们”这样的话。
所以他们态度的转变,不仅仅是因为“想通了”和她的条件优渥,更是因为这一年实实在在的照顾。
那她……为什么还要用那样一种方式,提出那样一个交易?
怕我觉得亏欠?怕我拒绝她的施舍?还是……
她想和好,却说不出口,只能将她自己置于买方位置的方式,搭建一个重新接触的桥梁?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浑浑噩噩地离开缴费窗口,走到医院僻静的消防通道。这里没有消毒水味道,只有灰尘和寂静。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她一直都有在观察,有在留意。留意我丢下的烂摊子,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放不下什么,知道我在意什么。
但是她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她的方式,填补着我造成的空缺,承担了我未尽的责任。
而我,还像个炸毛的刺猬,在她面前竖起全身的刺,用最恶劣的念头去揣测她,用最尖刻的话语去回击她。
我以为我在捍卫可怜的自尊,却不知那点自尊,早就在她沉默的付出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沈思诺,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腿都麻了。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楼梯间有些刺眼。找到那张被我拍下来存好的名片照片,看着那串铁画银钩的数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
自尊?在长达一年的无声的照顾面前,我那点建立在误解之上的自尊,算什么?
亏欠?是的,我欠她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不仅仅是钱,是一份我逃避了三年,她却替我扛起来的责任。
那么,接受那个交易,算是还债吗?还是……踏入另一个,我更加看不懂的迷局?
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平缓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我也沉默着,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终于,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开口:
“我同意你的提议。”
电话那端,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是沈思诺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只有一个字:“好。”
“地址我稍后发你。明天下午三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她语速平稳,安排得简洁利落,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也早已准备好了后续的一切。
“好。” 我握着手机,也只能回以同样的一个字。
挂了电话,我在消防通道冰凉的台阶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医院门口。司机礼貌地为我拉开车门,一路无话,将我带到了一处高档公寓楼下。地段极好,闹中取静,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沈思诺亲自在楼下大堂等我。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衬得肤色冷白,见到我,也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转身走向电梯:“走吧,上去看看。”
电梯平稳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她身上是我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喉咙发紧,一言不发。
电梯停在高层。沈思诺率先走出去,用指纹开了锁,侧身让我进去。
公寓很大,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城市错落的天际线。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干净利落,一如她本人,冷清得像样板间,昂贵,却没有家的气息。
可家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缺什么告诉林姨,她会置办。”
林姨?应该就是她安排来打理这里的人。
我点点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掠过那些冰冷的家具。
“阳台在那边,光线不错。” 她似乎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率先朝客厅连接的阳台走去。
我跟着她,脚步有些滞重。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阳台宽敞,摆着两张简约的躺椅和一个小圆几,除此之外,角落的地上
我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盆,不大,里面是郁郁葱葱的一丛绿。叶片卵圆形,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是薄荷。
一大盆,长势极好的薄荷。
薄荷,像极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信物。
从上学的时候的薄荷糖,到后来决裂我为了平复心情种下的那些薄荷。
薄荷可能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对于我来说,真的很特别。
后来我们分开了,那些薄荷,连同那些伤痛和感情都被我抛在了身后,我以为早就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在看什么?”
沈思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将我猛地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盆薄荷,已经失神了太久。
“没……没什么。” 我仓促地移开视线,掩饰性地摸了摸冰凉的栏杆,“这薄荷……长得挺好。”
“嗯。” 她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也落在那丛鲜活的绿色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吧。”
我跟着她离开阳台,心里却像被那丛薄荷的根系缠绕住,有些透不过气。
是巧合吗?还是……
衣帽间在主卧旁边,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衣柜,另一面是宽敞的玻璃柜和首饰台,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照亮了这里。
里面并非空空如也。
衣柜里,挂满了当季的衣物。衬衫、针织衫、长裙、裤装……颜色以米白、浅咖、燕麦色为主,是我从前偏好的色系,简约,质感上乘。
另一边,是叠放整齐的毛衣、T恤,甚至还有一整排睡衣和家居服。下方的抽屉拉开,是搭配好的内衣裤和袜子,标签都已剪去,洗熨过,散发着淡淡的柔顺剂清香。
尺码,分毫不差。
“你……” 我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沈思诺,下意识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问完我就后悔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满柜的衣服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那目光缓缓地从我脸上向下移动。
我立刻明白了。
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瞬间蔓延到耳根。
是了,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到骨子里。
她那双握笔签文件的手,也曾流连过我身体的每一寸曲线。
我的尺寸,她哪里需要问?她亲手丈量过无数次。
我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手指蜷缩起来,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再看那些仿佛带着她指尖记忆的衣服。
“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衣帽间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并没有近到逾矩,但属于她的气息和存在感,却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性。
“没、没什么!”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矢口否认,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神色很淡,但我分明看到了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是早已看穿我脑子里那些带着颜色的纷乱念头。
我更窘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思诺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那点细微的笑意敛去,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日常用品洗漱间都有新的。缺什么,或者不喜欢这些款式,可以告诉林姨,或者直接跟我说。” 她交代着,语气公事公办,“冰箱里会定时补充食材,想自己做饭或者让林姨准备都可以。出门的话,司机随时待命。”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的脸,停留片刻:“你先休息,适应一下。我晚点还有个会。”
她说完,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你……” 我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用眼神询问。
话到了嘴边,却又有些难以启齿。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还是问了出来:“你平时……不住这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微微顿了一下:“我的住处离公司更近。”
离公司更近……所以,这里,真的就只是为我这个合约妻子准备的功能齐全的宿舍。
心里那点因为薄荷和衣物泛起的微妙涟漪,瞬间被这句清晰划清界限的话冻住了。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哦。钱……有那么重要吗?”
比我还要重要吗?
沈思诺显然也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她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眼眸里,似乎有了些许涟漪,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我,投向窗外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执着地追问。
沈思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准备放弃,转身去看那些令我尴尬的衣服时,她才缓缓地开口:
“没钱……”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
“你回不到我身边。”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我,也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了衣帽间。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渐行渐远的声响,最终消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没钱……你回不到我身边。”
是啊,没钱,她就无能为力,做不出这些自我感动的事,也不可能瞒着我照顾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