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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考虑一下, ...

  •   三年,足够一座城市改换几番模样,也足够一个人把异乡的雨看成寻常。

      伦敦的雨总是来得不急不缓,湿漉漉的街,空气里有青苔的气息。

      我租住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窗口对着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铅灰色天空下沉默的剪影。

      大部分时间,我对着电脑,写一些换钱的文章,也给国内几家杂志做不署名的编译。

      日子过得清寂,像一杯不断兑水的茶,味道越来越淡,却也安稳。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某个模糊的未来。

      江云漪的电话来得毫无征兆。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时,我正对着窗外又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发呆。

      “暖笙?”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远,带着迟疑,“是我,云漪。”

      “云漪姐。”我应了一声,有些迟疑的开口,太久没好好说中文了。

      “我……我回了一趟老家,”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小心,“碰巧去了趟市医院,看见……看见阿姨了。在住院部。”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好像住了有一阵子了,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也没敢多问。但看着气色……不是很好。暖笙,他们……没告诉你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切的听到时,还是像被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很痛,但那尖锐的存在感无法忽略。他们果然没把我当女儿,也好,省了彼此麻烦。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嗯,大概忘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甚至带上了面对外人时的温和,“谢谢你告诉我,云漪姐。”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又站了很久,直到玻璃上蒙了一层自己呼出的白雾。然后转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不爱归不爱,责任是责任。我不是个称职的女儿,但至少,不该是缺席的那个。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上空时,正是黄昏。舷窗外,城市的轮廓与三年前相比,繁华了许多,新的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烬,金红一片,有些晃眼。

      我没心情欣赏,打车直奔医院。一路上,霓虹初上,车流如织,熟悉的街景夹杂着陌生的新店招牌,流水般从车窗外掠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疲惫感比在伦敦独自面对无数个雨夜时,来得更汹涌。

      医院里那股消毒水混合着各种复杂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攫住。问了两次路,才找到正确的住院楼和楼层。走廊很长,灯光是冷冷的白,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蒙了一层灰。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

      我抬手,顿了顿,还是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不大的双人间,靠窗那张床是空的。靠门这张,父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皮断了,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母亲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侧脸对着门,比记忆里瘦削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时间有那么几秒钟,是凝固的。父亲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母亲看着我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是毫无伪装的错愕。

      “暖笙?”父亲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脸又转向了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抗拒的侧影。

      心口那点细微的刺痛,又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塞,走了进去,把随身的小包放在空着的床尾。“江云漪给我打电话,说妈住院了。” 我的声音也干干的,“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心脏不太好,住院调养调养。”父亲简短地回答,继续低头削他那永远削不断的苹果皮,不再看我,“没什么大事。你工作忙,不用特意跑回来。”

      又是令人窒息的客气和疏远。

      我站在床尾,像个误闯他人房间的陌生人。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一个保温桶,还有几张缴费单,最上面那张,数字不小。

      “缴费单给我吧。” 我没接父亲的话茬,直接伸手。
      母亲猛地转过头来,语气有些急,又带着点虚弱的强硬:“不用你。”
      “给我。”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没留余地。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最终化为一抹疲惫。他没再坚持,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单据,递给我。最上面那张,是最近一笔待缴的款项。

      我没再说什么,接过单据,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我下去缴费。想吃什么,我待会带上来。”

      没有回应。只有父亲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走廊的冷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我低头快步走着,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信用卡。

      这几年写稿翻译攒下的钱,应付日常和房租绰绰有余,但面对医院流水般的账单,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这笔缴完,账户怕是要空一大半。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单据。

      缴费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我站到队尾,拉高了脸上的一次性口罩。飞机上空气不好,戴着防过敏,现在倒成了下意识的遮挡。

      低头看着手机,实则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是母亲瘦削的侧脸,是父亲疲惫的眼神,是账单上冰冷的数字,还有伦敦公寓窗外那似乎永远下不完的雨。

      直到一个身影,不偏不倚,停在了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我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僵直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将我笼罩。

      即使不抬头,即使隔着口罩,我也能感觉到那束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刻疯狂地冲向四肢,耳膜嗡嗡作响。我死死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屏住呼吸,希望这只是错觉,希望她只是路过。

      可她没动。就站在那儿,与我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缴费?” 她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又低又哑,我自己听着都陌生。不能多说话,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我心里祈祷着,我带着口罩她应该看不出来是我。

      “家人?” 她又问,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嗯。” 我又挤出一个音节,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哦。” 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并没有移开,依旧停留在我身上。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努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终于轮到我了。我把单据和信用卡从窗口递进去,尽量侧着身,避开旁边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操作需要时间,我盯着窗口内工作人员敲击键盘的手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余额不足。” 工作人员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通知。
      我愣了一下,赶紧又抽出另一张储蓄卡递进去。这次,刷过了。但看着打出来的回单上那骤减的数字,我的眉头不受控制地又蹙紧了一瞬。稿费的大头,就这么没了。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终是没能逃过旁边人的眼睛。

      “很缺钱?”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在咫尺,几乎就响在我耳边。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香水尾调,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一丝都没变。

      我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沈思诺。

      她就站在我身边,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里面是同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皮肤愈发冷白。头发长长了,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

      三年时光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更深了,更沉了。

      “你……” 我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她却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我有个提议,” 她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做个交易,怎么样?”

      我心脏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什么交易?” 我开口,声音依旧压着,为的是不让她听出我的声音。

      “你很缺钱。” 她用的是陈述句,目光扫过我手里那张薄薄的缴费回单,又落回我脸上。

      我没回答,默认就是承认。在她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徒劳可笑。

      她了然地点了下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果然”。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她的条件:
      “我有个妻子,” 她顿了顿,目光锁住我的眼睛,“跟你很像。”

      我的呼吸一滞。

      “我很……” 她停了一下,那个“想”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被一个更模糊的音节代替,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念她。”

      “你假扮她。” 她继续说,“时间不用长,陪我就行。”

      嗯确实是妻子,毕竟最终三年前我们没有成功离婚。
      我不让她找到我,自然没有离婚这一说。

      “作为回报,” 她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没有丝毫波澜,“你父母在这里的所有治疗费用,我全包了。直到他们康复出院。后续如果需要疗养,我也可以安排。”

      她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也深知她清楚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可这个条件没办法让人不心动,为了那笔钱,为了病房里那两个对我冷淡却是我责任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被骚扰的陌生人:“你谁啊?莫名其妙。我不认识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我侧身想从她旁边挤过去。

      她没动,只是在我即将擦肩而过时,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拦了我一下。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甚至没有碰到我的衣袖,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是吗?” 她轻轻反问,声音压得更低,然后微微倾身,靠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说出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那真是太巧了,陆、暖、笙。”

      她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了。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手脚冰凉。口罩下的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气味,窗外渐浓的暮色,一切都模糊褪去,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沈思诺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仿佛很欣赏我这瞬间的失态。然后她微微侧开一步,让出了通道,语气恢复了从容:
      “考虑一下,陆小姐。我的条件,一直有效。”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朝着与我父母病房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声声,仿佛敲在我的心尖上,渐渐没入医院长廊昏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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