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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结束了 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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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那天,天色是灰蒙蒙的,我也是。
天气预报说有雨,但雨一直憋着,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都不太畅快。
我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站在国际出发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箱子很轻,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其他的,公寓里的那些零零碎碎,我一样没带。带走的,和准备留下的,一样少。
候机厅里人声嘈杂,各种语言交织,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我买了一张单程票,目的地是伦敦希思罗。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是觉得应该离开,远远地离开。
从很早的时候就这样想,只是那时自觉无力挣脱,也无处可去。
现在,借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趁着沈思诺必然分身乏术,离开的路径忽然清晰起来。
有点趁人之危的卑鄙,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解脱。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连上机场的公共网络。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轻易就找到了直播入口。沈氏集团的发布会,即便临时筹备,阵仗也绝不会小,多家财经和主流媒体同步直播,标题取得冠冕堂
“沈氏集团战略展望暨公益基金启动仪式”
画面加载出来,是一个布置得极具现代感与奢华气息的会场。水晶灯流光溢彩,射灯将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是西装革履的股东董事,后面是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再往后,还有不少受邀的所谓社会名流。
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是某种大型活动开始前特有的背景音。
镜头扫过台下,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沈家的元老,与沈氏利益攸关的合作方,还有几个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评论家,以及很久以前沈思诺生父病危时候,见过的她那几个叔公。
沈明辉倒是会造势,或者说,他太急于在这样一个公开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点什么了。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模糊的面孔,落在空荡荡的主席台上。台上并排放着两张主讲席,中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背景板是沈氏集团的巨大Logo和新发布的公益基金名称,设计得简洁而富有冲击力。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预想中的紧张或激动,时间指向下午三点整,会场内的嗡嗡声稍微降低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连同无数摄像机的镜头,都聚焦到了主席台侧方的入口。
沈明辉率先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一边走,一边向台下微微颔首致意,风度翩翩,俨然已是半个主人。
他走到左边的主讲席后站定,目光扫过台下,笑容里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沉稳。
紧接着,沈思诺出现了。
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款式利落,线条挺括,没有多余的装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笑容,也无愠色,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沉静。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在这忽然变得异常安静的会场里,听得格外分明。
她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也没有看身旁的沈明辉递来的手,只是径直走到右边的主讲席后,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镜头推近,给了她一个特写。屏幕上的脸,依旧是记忆里那般精致,却也那般遥远。
眉眼间的轮廓,下颌的线条,甚至那微微抿着的唇,都熟悉得让我心尖发颤。
可那双眼睛,隔着屏幕,我依然能感受到里面的寒意,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就那样站着,矗立在喧嚣浮华的暖流中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温。
沈明辉在旁边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概是感谢各位莅临之类的套话,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有些失真。沈思诺只是微微侧头,表示在听,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台下偶尔爆发出礼节性的掌声,沈明辉在侃侃而谈。
沈思诺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必要的时候,接过话头,补充几句无关痛痒的数据或官方说辞。
兄妹二人并肩而立,一个热情洋溢,一个冷若冰霜,构成一幅奇异而充满张力的画面。台下的人们看着,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思诺似乎似有所感似的,抬眼看了一眼摄像机,那一眼正好和屏幕这头的我对视。
心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沉重的麻木覆盖。
说没感情是假的。十年,几乎是一个人小半的人生,那些爱恨早已深深扎进骨血里,强行剥离,留下的不仅是伤疤,还有漏着风的洞。
可正是这些“感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凌迟着我。
我累了,真的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恨,也没有勇气再去奢求一丝温暖。
离开,是唯一的生路。
但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不甘心。
沈思诺,你伤我太深。深到连“原谅”这个词都显得轻薄可笑。我无法报复你,用你伤害我的方式同等地伤害回去,那会让我也变得不堪。
可我总要留下点什么。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个教训。一个足够深刻,让你余生每次想起,都如同骨鲠在喉的教训。
我要你记着我。
记我一辈子吧,沈思诺。
永远悬置的追问,这大概是我能给你的,最漫长也最温柔的惩罚了。
登机的广播响起了,温柔的女声用中英文重复着航班号和登机口。是该走了。
我关掉了平板电脑的直播画面,站起身,拉起脚边的登机箱,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排队,验票,穿过长长的廊桥。机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乘客,空中乘务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引导着。
我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更沉了一些,远处有隐约的雷声滚过。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某个邮箱的发送界面。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微微有些凉。
我看着那个邮箱地址,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发布会现场那个站在强光下的身影。
然后,我没有再看第二眼,食指轻轻落下,按下了发送。
屏幕上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发送中”的旋转图标,转了几圈,很快变成“发送成功”的提示。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调至飞行模式。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窗外加速倒退的景物忽然模糊,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舷窗上晕开一片淋漓的水幕,将外面那个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晕染成一片混沌哀伤的灰蓝色。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飞机昂起头,挣脱地心引力,冲向厚重阴沉的云层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