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诏（GB）》陈疏晦

36、第 36 章 （现在进行

　　这是明家两兄妹带人汇合的第一天。
　　自从当今陛下上位，原先的“肃王党”就被拆的七零八落，王爷死了，剩下的部下死的死退的退，流落在外的他俩虽然活着，但也是天各一方。

　　如今二人再次会面，明喻言渐生白发，整张脸蜡黄，面颊深深地凹陷进去；明喻礼瘦削了很多，一双肩胛骨已经快要撑不起从前的甲胄。这一对兄妹久别重逢，隔着三四米谁也没说话。
　　潮湿的水汽吹拂二人憔悴衰老的脸颊，把哥哥那些白发吹起来，飘入了妹妹眼里。明喻礼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印象里的哥哥是年轻的、沉稳的、总跟在王爷边上，带着淡淡的浅笑的。
　　如今这个疲倦不堪，华发早生的人又是谁呢？她有些认不得了。

　　天空开始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哥哥到底是哥哥，明喻言率先往前走了两步打破僵局，明喻礼突然间眼睛一闭，猛地转过头去。
　　于是一滴滚烫的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明喻言已经太久没哭过，还迟缓的抬头看了看天上，以为雨下大了，等他反应过来是妹妹哭了，明喻礼已经哭的满脸是泪，她猛地推了一把明喻言：“你不是这些年来往书信都说你过得很好吗？你好在哪？你好在哪！”
　　明喻言张着大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有些惶恐的去抓明喻礼的手，嗓子却哑了，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明喻礼拽住明喻言的领子，咬牙切齿地吼过去，“离别的时候不是告诉我你会照顾好自己吗？你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呢？”
　　“你现在有个人样子吗？”

　　明喻言不语，他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这三年实在太折磨人，潮湿的水汽裹住了他的人生，缠住了他的脚步。甚至于摧毁了他的身体。
　　地方官不得擅自离开所在地。明喻言自任命那一刻起就知道，此生再和妹妹见一面已经是希望渺茫，陈璋瑢巴不得自己这个肃王党赶紧死了才好。他们此生大概是只能隔着几重山几重水，遥遥相望了。
　　直到肃王谋反之事像是燎原之火一样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京城里八百里加急，秘密要求各地追查肃王党，肃清势力。
　　兄妹就是兄妹，永远有着无法解释的默契。他们于同一天决定造反，也同一天向对方发出了邀约——生是傅璟的人，死是肃王的鬼，无论肃王是否活着，他们都会死战到底。
　　再也不要受人摆布了，妹妹。

　　明喻礼一巴掌给他哥抽回神了，她深吸了几口气，又是一巴掌抽在了让胳膊上：“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明喻言心里又把这话念了一遍，怎么过的。
　　他张嘴还是出不了声音，最后只是心里叹息似的回答着：泪不尽啊。
　　“问你话呢！说话！”
　　“泪不尽，”这会明喻言倒是说出来了，他末了又叹了口气，眼神像是落在了妹妹身上，又像是落在了远处的山山水水上，低声又说了一次：“泪不尽啊。”

　　他们是在明喻言的敬州内见的面。这里被上一任敬州指挥使治理的民不聊生，偏生这死掉的草包背后是柳家，一年一年送往京城的报告都是好和太好。明喻言杀他就像是砍瓜切菜。因为草包不知死活的任用了很多当地人，他们有妻有儿有父有母，都是这场荒唐统治之下的受害者。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憔悴的肃王旧部要做什么，谁都没拦着他。

　　“你这里更安稳些。”明喻礼落座以后对她哥这样说。
　　“你那边不行？”
　　明喻礼直摇头：“卖官鬻爵，偷窃抢劫，行贿收礼，占男霸女……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群人干不出来的，我试着努力了半年，然后彻底被架空了，以至于把人杀了以后连夜到你这边来了。”
　　明喻言闻言都被气笑了，他垂着头叹了口气：”现在不就是这样吗？一点用都没有，王爷白死了。”

　　说到肃王，这两个人又沉默了。
　　以傅璟，陈璋瑢为首，他们一群人当年不过双十之年，满腔热血，都以为杀光天下贪官污吏，就能迎来一个太平盛世。可是现实是，肃王不知道为什么远走身死，柳家东山再起，忠心的旧部不再被任用。一切的一切似乎只是徒劳。当明喻礼意识到龙椅上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勾肩搭背的少年郎时——
　　已经晚了，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晚了。

　　“你觉得王爷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打破了室内的平静，也逼着两个人去面对最残忍的那个问题：活着吗？
　　“你觉得呢？”明喻礼反问回去。

　　明喻言摇摇头，他对傅璟了解的很。她是个不习惯于单打独斗的人，这么多年来都没来找过他们，那八成就是死了。
　　明喻礼也想到了同样的理由，她怅然地叹了口气。两个人一个蜷着，一个仰着。也不知道是谁的泪落到了地上，映出窗外一只半凋的花枝，正顺着风微微颤动着。忽地那泪珠也被风一吹，很快就洇开了，那花影也随着去了。
　　此刻已是晚春初夏，正如他们三人初见那时。

　　两个人没忧郁多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外面猛地进来一个年轻后生，见着明喻言就吱哇乱叫了一顿，用的是方言，明喻礼反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没听懂，她哥听懂了。明喻言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外狂奔而去。他跑的太快，猛地被门槛绊了一下，磕得一唇鲜血一脸尘土。他甚至没来得及抹尽唇边血，连滚带爬地继续门外跑。
　　明喻言见状赶紧跟上去，她跑到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眼见一匹伤痕累累的黑马上趴伏着一个人，那人生死不明，半个身子上全是血，剩下半个身子上缠着一大块白色的粗布，几乎要垂落到地上，另一端被马上这人和缰绳一起死死攥在掌心，白布上面粗暴的用血写了几个潦草的大字：“未死，将至。”
　　这人是陈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