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诏（GB）》陈疏晦

34、第 34 章 （现在进行

　　江忘悲这一句话下去，效果立竿见影，整个山头万籁俱寂。气氛一下子古怪起来：后面的陈草张着嘴巴，想笑又不敢笑，惊讶又不敢出声，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快哭了；前面的傅璟转过头去，只留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全场沉默了半炷香，最后还是傅璟先开了口：“江大人，你和肃王不是叔侄吗？”
　　江忘悲还想梗着脖子说点什么，又被这“贺昼”抢先一步打断了，她语气听上去有几分急切，似乎是很害怕听到什么似的：“利益面前手足都可相残，大人，叔侄可不是什么‘关系匪浅’的关系，更何况你们三年没见面了吧。”

　　江忘悲一瞬间有个疑问：为什么一个远在边疆的、甚至于多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将会知道这么些细节，但是这个问题就像是流星一样在他心里划过去，留下长长的拖尾：“我们叔侄自有情谊，岂是你们可以轻易体会的！”
　　这回前面得“贺昼”终于回了头来，她神色变换，嚅嗫了几下，脸上表情十分挣扎，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闭嘴不谈了。

　　陈草憋笑已经憋得难受了，到这个程度属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江忘悲见没人说话，还以为他们在犹豫，于是继续往这锅笑料里面加东西：“实话告诉各位，本官和小璟可不止是叔侄，诸位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若是我今天死在这里，诸位有信心抗住昔日肃王的怒火吗？”
　　“哦？那二位是什么关系呢？”

　　江忘悲涨的面红耳赤，可是事到如今不得不撒个慌，借着肃王来狐假虎威一番。他暗自对傅璟念了几声对不住，紧接着眼一闭心一横，就高声说出了这句话：“我与小璟情投意合，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草快把自己憋成熟猪头了。
　　这个世界上俗人都爱看八卦，而八卦中的八卦就是自己上司的八卦。但是这种八卦也得有命看，碰上那些个性格古板严肃的上司，或者是某些不愿意被提及的八卦，这就很要命了。
　　傅璟当然不属于第一个，但是在场的下属们突然间福至心灵地认为，这位“贺将军”很可能属于第二种。
　　以前除了叶副将这种从最开始就跟随着傅璟的人，其他人对这些的认知也就是在“贺将军就是肃王”这一步，如今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干冒了烟，全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尤其是陈草，他想笑又不敢笑，鼻观眼眼观口口观心，把自己瞪成了一个斗鸡眼。

　　前面的傅璟微张着嘴发愣，她只感觉全身上下的血都往脑子里冲，整个头嗡嗡作响。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她到此刻竟然有些腿软，不得不扶住了一边的树：“你，你说什么？”
　　“……”江忘悲后知后觉有些羞耻，快要而立之年了，他身边人鲜少知道这一段见不得光又说不出口的感情，于是此刻他偏过头，露出血红血红的脖颈和耳朵根来，不肯说话了。

　　傅璟手脚发凉，她小口小口喘着气，两眼都有点发直发蒙。白月光到底是白月光，爱而不得就越发难忘，这些年来江忘悲这个人对她既是遗憾又是心愿，最后竟然在一个荒山野岭上这么突兀地追求到了圆满。
　　她发着愣，手上就松了。江忘悲囫囵摔在地上好不狼狈，后面的陈草见主将松了手，还以为是命令，也跟着松了手，甚至还唯唯诺诺地去扶了一下江忘悲。江忘悲正在气头上，他二十多年来这么狼狈难堪的时刻极少，如今“贺昼”也算是给他的人生中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江忘悲没好气的拂开了陈草的手，自己爬起来抖抖衣袖。他上了年纪以后就不太拿得出傲气来，近三年都是冷淡颓废的一副样子，现在想要让自己看的有气势一些就很难，如今也是努力挺直了腰背，板着脸：“如何？贺将军想清楚了？”

　　傅璟何止是想清楚了，她都快想开了。

　　那张敷着厚厚一层假面的脸竟然浮现了一点红晕，傅璟整个脑子里一乱糟，她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她只是沉默的转过头去，手指尴尬又开心的挠了挠树皮。
　　江忘悲皱眉，他火气又有点冒上来，语气加重了又说了一次：“想清楚了吗？”
　　傅璟被这语气弄得一个哆嗦，似乎回到了之前又是学生又是晚辈的日子，赶紧麻溜站好了：“想清楚了。”

　　这番景象落在江忘悲眼里就很奇怪了。他被这个速度吓了一跳，只觉得这个动作万分眼熟，却也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不过“死里逃生”，他无心纠结这些，只问他最想问的：“你们到底要去哪里？”
　　傅璟心说要是让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那不就完蛋了。她两眼左右瞟了瞟，最后面不改色地扯谎：“我们去浏州。”

　　前段日子柳州刚从京城派了新官过去，可悲又可笑的是，这个人也姓柳——按道理来说有可能不忠于陛下，但是绝对忠诚于柳家。
　　江忘悲没好气的嗯了一声：“走吧。”
　　傅璟点了头快步上前，她细细想来觉得破绽颇多。于是微微侧着头把她那玉树临风的小叔叔看了又看，生怕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疑惑或是质疑之类的情绪来。
　　江忘悲被她看的不适，冷冷地撇了她一眼：“有何贵干？”
　　“……没，没有。”傅璟在喜悦之后只留下遍地的心虚，以这么多年的了解，若是江忘悲知道自己就是傅璟——
　　江忘悲大概会抛弃一切素养，先把她骂的狗血淋头，再把她推的远远的，抑或是自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傅璟到底是最后没敢说实话。
　　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做出战局决策，也可以一个人带领士兵们为战局善后。这些哪怕没有贺悉暖或是叶双水等人，她也可以做的大差不差——但是在感情上就不是了，这份东西太违逆世俗，连提起来似乎都是一种禁忌。
　　叶双水不了解，贺悉暖不了解。甚至就连傅璟本人对这份东西也没了以往的确切：是真的吗？他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吗？还是只是为了不被绑架？只是情急之下的下下策？
　　到底是害怕面对真相的那一刻，她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沮丧的垂下头，没有把脸上那一层假面摘下来。

　　是夜。
　　傅璟挑的这条路是个小路，不算太好走。江忘悲本来身子就差，昨天彻夜未眠，今天后脑又被傅璟来了一闷棍，这一整天还没吃什么，如今几乎是苍白着脸，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傅璟刚开始还没看见他，和陈草蹲在一块，商量着怎么去找匹马，叫人先走一步去找明喻言二人汇合，听到身后惊呼声才转回头去，睁眼就看见自己那小叔叔直愣愣的扶着树干就开始往下滑了。
　　“欸！”傅璟一个滑铲溜过去，稳稳把人搂在怀里。她和这几个亲兵早就糙习惯了，一整天不吃东西也是可以的，唯独忽略了自己这个“娇弱不堪”的文官叔叔，见到这个场景更是吓得连话都讲不全了，“欸！”
　　江忘悲唇色苍白，头靠在她臂弯里一动不动，傅璟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鼻息，摸到以后就长舒一口气，颤抖着手去掐他的人中：“江忘悲？江忘悲！你脖颈子疼吗？你醒醒！”
　　“……吵，好吵。”江忘悲头晕目眩，他轻喘着气，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唾沫，他一抬眼就正对上“贺昼”的脸。
　　这个角度是贺昼这张脸最像傅璟的角度，加上江忘悲眼前一片重影，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小璟？”
　　傅璟又不敢动了，她手抖得厉害，像是七老八十的老妪。她想应一声，临到头来又不知道该不该应这一声。
　　可惜江忘悲先恢复了神智。
　　傅璟移开眼睛，叫人给拿了饼子过来，泡水喂了些。江忘悲就好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来是在贺昼怀里，顿时间面红耳赤，还带了半分羞恼：“你……罢了，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傅璟也说不上到底是喜是悲，她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带着腿都打飘：“你，我……不，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