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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论傅砚修的“公平”与江寒的“发型”》 (      ...


  •   天光破晓,晨曦微亮。

      一束清辉透过雕花窗棂,四四方方地洒在案桌上,给宣纸旁的冷墨镀上了一层碎金。
      光影零乱,恰似那被打翻的酒液在暗夜里荡漾。
      一只狼毫笔缓缓没入墨汁,提按顿挫间,宣纸上落下一行铁画银钩的雅正字迹:
      “花渐离深夜载酒,逾墙私归,罚——”
      执笔之人端坐如松,一身云蓝锦绣袍纹丝不动,仅露出几节修长如玉笋般的指尖。墨发未束,半张脸被白纱严丝合缝地遮住,只余下一双丹凤眼,色如琉璃,清冷得不染半点凡尘。
      正是慎行堂掌罚——傅砚修。
      “二位师兄,这青天白日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我自己有脚,走得稳当。”
      慎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调笑,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傅砚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毁了那“罚”字的清隽。
      只见两名傅家门生一左一右,架着个红衣少女踉跄而入,墨色马尾,赤红发带,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酒渍,被人架着胳膊,却还能嬉皮笑脸地冲周围探头探脑,那双桃花眼滴溜溜一转,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案后的傅砚修身上。
      “好巧,这不是傅掌罚吗?”
      花渐离身子一矮,泥鳅似的从两名门生手下滑了出来,顺势整了整衣领,大大咧咧地凑到案前,下巴搁在手腕上,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狐狸, “一大早就写我的名字,傅掌罚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傅砚修眼神都未分给她一个:“领罚。”
      花渐离挑挑眉,竟直接将一只腿跨坐在桌沿,半个身子肆无忌惮地前倾过来。
      那缕熟悉的菡萏香瞬间侵占了傅砚修周身冰冷的空气。她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直了,连指尖都因克制而微微发白。
      但她依旧没有后退半分,只是将目光重新锁回纸上。
      :“别这样无情嘛,傅辞,你们家门规这么多,足足八千条,我怎会知道我所做的是非对错呢?不知者无罪啊!”
      她这番理直气壮搬弄是非,傅砚修终于舍得分给她一个眼神,漠然道
      :“规训石上有写,莫要搬弄是非。”
      花渐离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匪夷所思道:“规训石?就你们家那个能把天捅出个窟窿的擎天柱?若孙悟空被压在此下,再过个百八十年都看不尽,我找茬都说不出来这话。”
      “……”
      傅砚修:“那你要怎样?”
      花渐离见还有希望,眉眼弯弯,唇角翘翘,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样,身子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
      “傅辞,你忘啦?咱们可是滚过同一片草地的‘共犯’。‘擎天规’八千条,我犯了,你也‘失足’了。若是传出去……”
      她故意拉长语调,目光扫过傅砚修一丝不苟的衣襟和面纱。
      “你这位‘规训本身’的化身,却先被规训绊倒了……你说,那些怕你、敬你、又恨你铁面无私的人,会怎么想?”
      她得意忘形,笑着去骚傅砚修的下颚,后者眉目一凝,一把擒住,力度之大,几乎是要将她腕骨捏断,花渐离丝丝直吸气,呲牙咧嘴
      :“你松开!”
      :“疼!”
      傅砚修终于抬眸,正眼看向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动摇或怒意,反而沉淀下一种更幽深、更让花渐离心惊的东西。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清晰道:
      “谁说我不会自罚。”
      :“啊?什么?”
      花渐离还沉浸在飘飘然的沾沾自喜中,一时发懵没反应过来,就见傅砚修抬手道
      “来人,就地领罚。”
      花渐离一愣,还未及细品这话里的意味,镇行堂大门便被无声推开。两名执法的傅氏门生手持乌黑厚重的戒尺步入,神色肃穆,对着傅砚修无声一礼。
      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花渐离,她下意识想后退,想开口:“等等,傅辞,你……”
      一股大力袭来,花渐离再次被压制跪倒在地,傅砚修一弹衣袖,笔挺的跪了下去,她瞳孔皱缩,终于面露恐色,拼命挣扎起来,那力量却不容抗拒。
      “傅砚修!你干什么?傅七姐姐,傅七姑娘我错了,饶命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
      二人手心腿背各挨了五十下,傅砚修无需人按着,撩起雪白的外袍下摆,端端正正,跪得笔直。
      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身前三分之地,仿佛入定。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袖中用力至骨节泛白的手,泄露了此刻她心中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花渐离则与她是两个极端,好几个门生都险些按不住她,毫不矜持,鬼哭狼嚎,看着在场世家子弟肉痛不已,纷纷皱起脸来,捂耳不敢再听,完事后更是赖在人家家祠堂不走,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抽着气小声呜咽,最后让江寒背回去的。
      慎行堂外的石阶,月色清冷。
      花渐离趴在江寒背上,垂下眼帘,蔫蔫道:“狗寒,疼…”
      江寒侧过脸,月光照在她厌世的眉眼上,声音像淬了冰:
      “疼?”
      “我以为你不知道疼。”
      花渐离缩了缩脖子,觉得搂着自己腿弯的那只手,收得有些太紧了,指节抵着她,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江寒的下颌线在月光下绷出锋利的弧度,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可那阴影里透出来的视线,阴云密布。
      “傅砚修是什么东西,你现在知道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字字都像冰锥子,又冷又利。
      “:她倒是相安无事,您老人家也是“矜持”,嚎叫声震天响,不知道以为哭丧呢,还要我背,可真够给我们溱家长脸的。
      “是吧,残疾人。”
      然后,小腿上传来不轻不重的一下。
      是花渐离踢的。
      “戒尺不打到你身上就不止痛,”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破的羞恼,“再说,我也没让你背……”  

      “我没让你背?”

      江寒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近得可怕,冷得渗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是,你没让。”
      “是我犯贱,非要在傅家祠堂门口,看某个挨了打就赖在地上哭,死活不肯起来的残废丢人现眼。”
      “花渐离,”
      江寒的声音低下去,却更重,沉甸甸砸进她耳朵里,“你给我听清楚。”
      “是我丢不起这个人,你以为谁乐意伺候你,爱背背,不背滚下去。”
      :“不要!”
      花渐离不安簇眉,死死抱住她,八爪鱼一般耍赖不肯撒手,理直气壮道
      :“我不,我是伤号!”
      秦若茸跟在她们身后,眼眸泛起水光,嘘寒问暖,用小扇子给伤处扇风。
      :“小夭,你方才叫的那样惨,我都怕了,你与傅砚修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有她的把柄不会出事吗?”
      :“唉,这说来这可就话长了,谁知道傅砚修狠起来连自己都罚呀。”
      花渐离来精神了,侃侃而谈,添油加醋地讲述了在慎行堂发生的一切,讲到精彩处时,双眼发亮,一阵飘飘然,全然忘却了自己还在江寒背上,手猛一拍她肩头,力道不小,惹得江寒眉头紧锁,也终是没说什么。
      秦若茸面露崇拜,双眸璀满星光:哇( ̄∀ ̄),小夭你当时真当她面这帆说的,也太厉害了。”
      花渐离呆毛又翘起来,愈发得意忘形,下手也愈发没轻没重,终于,她一巴掌扇在江寒发髻,那本就松垮的发绳,彻底崩了。

      “啪”一声轻响,黑色的发绳弹开,不知掉去了哪个草丛。

      江寒那一头细软的黑发,瞬间披散下来。

      狼尾式的短发,没了束缚,松散地垂落在肩颈,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内扣弧度,几缕碎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唇角。

      月光下,那头发看起来……更软了。

      配上她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和此刻缓缓转过来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睛——

      花渐离脑子里瞬间飘过四个字:冷脸萌物。

      然后,她就对上了江寒的眼睛。

      那双总是耷拉着、写满“烦死了”和“莫挨老子”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瞳色在夜色里浓得化不开,深不见底仿若寒潭。
      她看着花渐离,看了足足三秒。
      三秒里,花渐离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江寒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寒气:
      “花、渐、离。”
      “你,要,死,是,不,是。”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花渐离一个激灵,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马上给你扎好!”
      她手忙脚乱地去捞那些散落的头发,手指触到发丝,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细软,带着江寒身上微凉的体温。
      可她现在没空感受这个,她满脑子都是江寒刚才那个眼神,和那句“要死是不是”。
      头皮发麻。
      她胡乱地把头发拢在一起,试图重新束起来。可越急越乱,那头发又软又滑,几次从指缝溜走。

      就在这兵荒马乱、冷汗森森的时候,花渐离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也许是这头发在手里软得过分的手感。

      也许是月光下,这张冷脸配着散落黑发的画面,冲击力太强。

      她忽然福至心灵,手指飞快地动作,将拢起的头发分成了两股,左一下,右一下,用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两根备用发绳(天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飞快地在江寒脑袋两侧,束起了两个……**

      低低的、松垮的、毛茸茸的双马尾。

      束完最后一个皮筋,花渐离自己也愣住了。

      江寒也僵住了。

      夜风拂过,吹起那两撮软软垂在肩头的黑色发束,末梢扫过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月光清澈,映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甚至可以说得上阴森的脸。

      以及脑袋上,那两个因为发质太软而显得有些塌、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诡异萌感的双马尾。

      花渐离甚至能感觉到,那具背着自己的身体,从僵硬,到石化,再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江、江寒……”她试图挽救,声音发虚,“那什么,其实挺、挺好看的……”
      话没说完。
      江寒手臂一松。
      彻彻底底、毫不留情的撤力。
      花渐离“啊”了一声,整个人往下坠,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屁股着地,伤处被狠狠一硌,疼得她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嘶——江寒你混蛋!”
      她捂着屁股抬头骂,却看见江寒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还在细微地抖。月光照在她脑后那两根晃晃悠悠的双马尾上,画面诡异得让花渐离一时忘了疼。

      “你给我拆了!”
      江寒的声音传来,咬牙切齿,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恼羞成怒,“现在!立刻!”

      “我拆我拆!”花渐离忍着疼爬起来,一瘸一拐凑过去,伸手去解那皮筋。

      可江寒猛地一甩头,躲开了。

      “别碰我!”

      “是你让我拆的!”

      “我让你拆,没让你碰我脑袋!”

      “不碰脑袋怎么拆?!”

      两人一个躲一个追,在月色下的青石板路上,上演了一出极其幼稚的追逐戏。江寒脑袋上那两根双马尾,随着她躲闪的动作,晃得更欢快了。

      花渐离又好气又好笑,屁股还疼着,追了两步就喘:“江寒!你再跑!再跑我告诉全清風涧你扎双马尾!”
      江寒背影一僵。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月光下,那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花渐离片了。可偏偏,配上那两根软塌塌、毛茸茸的双马尾……
      花渐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寒的眼神更死了。
      秦若茸不忍直视,哆哆嗦嗦受到极大震撼,绞着手指结结巴巴道:“那个…我家乌龟的蛋…下鸭子了…它去给我接生一下…”

      就在这死亡对视、一触即发的时刻——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忽传来温和谦逊的男声
      :“听闻砚修今日自罚,可有眉目?”

      八卦的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花渐离耳朵竖了起来。

      江寒……江寒脑袋上那两根双马尾,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偏。

      两人对视一眼。

      花渐离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听、听吗?”

      江寒冷冷地瞪着她,没说话,但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假山那边挪了半步。

      花渐离立刻会意,忍着屁股疼,踮着脚尖,做贼一样蹭到江寒身边,拽了拽她袖子,指了指假山侧面那片茂密的草丛。

      月光被假山和树影割裂,洒在三人身上。
      八卦之力,夯爆天地。
      花渐离蹲在草丛里,眼睛亮得惊人,竖起耳朵,全神贯注。
      江寒蹲在她旁边,面无表情,脑袋上两根双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荡,秦若茸俊不禁,笑了就会被打成臊子。
      画面一度非常和谐。
      又非常诡异。
      透过细密的灌木叶,三人看到两个人影,皆是身着蓝白云锦家袍,其中一个留着山羊须的老者,额角突突的跳,山羊须被吹起,显然气的不轻,正是傅家家主傅修任。
      :“唉,还不是那个花夭,若不是她友有意牵连,砚修能自罚?早闻湘潭江氏大弟子花夭放荡不羁,品性顽劣,如今一见果真难以教化。”
      花渐离觉得有必要为自己争辩一下:“怎可这样说,我没那么安分。”
      江寒“……”
      老者重重叹了口气,一旁的温润男子微微一笑,气质绝佳,春风拂面。
      :“花姑娘只是少年心性,爱玩爱闹些也无伤大雅,听闻楚家近日设定监察岗,几家惶恐不安,近日可有进展?”
      傅修任眉头促得更紧了,捋了捋胡须,叹息道
      :“未有进展,楚家横行如日中天,岐山秦氏,金陵谢氏,湘潭秦氏,兰陵傅氏四大家族忍辱负重,设定监察岗虽只是个提议,若是他们真有动作,今后日子怕是…”
      傅家主眉宇紧锁,此话尽在不言中,扶额道
      “改日再多加几名门生,此祟若不除,后患无穷。老夫近日有事务在身,不在清風涧,有劳墨倾了。”
      三人了然,原来此人是少主傅墨倾,待傅家主走后,三人站起身来,傅墨倾略一思忖,见到那两个摇晃的双马尾,愣了愣,嘴角微微一抽,多了几分笑意
      见花渐离不能下地的惨状,不由道。
      “花姑娘,这是被罚的走不了路了吗?”
      “是啊傅公子。”
      花渐离可怜兮兮展示高高肿起的手掌,傅墨卿忧虑道
      “这次砚修罚的确实重了,没个四五天好不起来。”
      “什么?”
      江寒愕然,她以为这番惩戒几个时辰便恢复如初,谁成想竟要四五日,语气不由重了几分,埋怨道
      :“傅砚修这人怎么这样?明日还要举行分派考核,难不成还要我背着她考啊?”
      傅墨卿略一思忖,随即温和一笑
      “江姑娘不用过多担心,我知道一个法子,能保花姑娘一个时辰内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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