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面纱
...
-
面纱
花渐离的手指还僵在半空。
指尖残留着那一点触感——面纱的布料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傅砚修。
傅砚修站在那里,瞳孔还放大着,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花渐离从来没见过。
不是冷漠,不是嫌弃,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的平静。
是别的什么。是她看不懂的什么。
“你……”花渐离张了张嘴,嗓子忽然发干,“你怎么了?”
傅砚修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她。
然后——
一股气息涌进来。
菡萏香。
浓烈得不像话。
花渐离自己都愣住了。她知道自己是菡萏,知道这香气是从自己身上出来的。但她从来没闻到过这么浓的。浓到像实质,浓到往人鼻子里钻,浓到……
傅砚修的脸更红了。
那双眼睛,从“泛红”变成“烧红”。
侵略。
这个词忽然从花渐离脑子里蹦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那个眼神,就是侵略。
像狼盯着猎物。
傅砚修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花渐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了什么?”
傅砚修的声音哑了。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像淬过霜。现在这声音,是压着的,是憋着的,是快要绷不住的。
花渐离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在退什么。她从来没怕过傅砚修。被冰链锁着的时候没怕,被冷脸怼的时候没怕,被“聒噪”“无聊”砸了一脸的时候也没怕。
但现在她有点怕。
不是怕傅砚修会伤害她。
是怕那个眼神。
是怕自己看不懂的那个东西。
她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树干。
傅砚修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那股气息又变了。
之前是檀香,清冷的、克制的、禁欲的。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一种更浓的、更热的、更……
麝香。
花渐离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词。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词。但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是麝香。
是情欲的味道。
她开始发热。
浑身都热。
脸最先烫起来,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耳尖,然后是整个身体。热得发软,软得腿都站不直。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傅砚修越来越近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傅砚修低头看她。
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撞了一下。
然后——
“砚修。”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砚修僵住了。
花渐离透过傅砚修的肩膀,看见傅墨卿站在不远处,温润如玉,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是女子。”傅墨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什么,“砚修,都是女子。”
傅砚修没动。
花渐离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还在翻涌,能感觉到她还在压着什么。
“砚修。”傅墨卿又叫了一声。
傅砚修终于动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转身,跟着傅墨卿走了。
花渐离靠在树干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大口喘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得惊人。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傅砚修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热发软。
她只知道,那股麝香,好像……
挺好闻的。
“他们家面纱可宝贝了。”
江寒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花渐离转头,看见江寒抱着胳膊靠在另一棵树上,翻着白眼。
“现在你可完了。”江寒说,“不理你了。”
花渐离眼角微微一颤。
那一下颤得太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心跳忽然顿了一拍,又重重撞了一下。
“什么叫完了?”她问。
江寒没理她,转身走了。
花渐离站在原地,看着傅砚修被带走的那个方向,又看了看江寒走远的背影。
她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烫的。
她又想起那股麝香。
挺好闻的。
她想。
然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
射箭比完,下一个项目是舞剑。
花渐离上场的时候,场边还有人喊她名字。她平时会挥挥手,会笑着应,会再骚两句。
今天没有。
她拿起剑,站在场中央。
起势。
第一式——剑光如练,本该是飒的。但她的腿软了一下,剑尖晃了晃。
第二式——旋身出剑,本该是利的。但她心不在焉,那一剑出去,收得慢了半拍。
第三式——
她想起刚才那股麝香。
剑招忽然软了。
不是失误的软。是另一种软。是剑还在动,但杀气没了,只剩下姿态。
场边有人小声嘀咕:“花渐离今天怎么了?”
没人回答。
她舞完最后一式,收剑,立在场中。
裁判愣了一瞬,才喊出分数。
还是第一。
但没人欢呼。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花渐离最好的样子。
秦若茸做了很多丹药。
炼药比试,她拿了第一。
软软的小姑娘捧着丹炉,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我拿了第一”。
傅墨卿揉了揉她的头。
花渐离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没人。
她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舞剑比完了,炼药比完了,射箭比完了。
花渐离站在场边,一直在看。
看人群里有没有那道身影。
看那个方向有没有人走过来。
看她会不会回来。
但没有。
那个人真的离场了。真的没有回来。
花渐离垂下眼。
眼神暗了暗。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扯那下面纱的时候,傅砚修那个眼神。想起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自己往后退的感觉。想起那股麝香。
她第一次想:
是不是我做错了?
校运会快结束的时候,傅砚修回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面纱重新戴好了,玄衣如旧,身姿如松。
花渐离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迈出一步,想走过去。
但傅砚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她,然后移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面纱没有被扯下来过。仿佛那股麝香从来没有出现过。
花渐离的脚停住了。
她收回来。
指尖蜷了蜷。
她又抬眼,不死心地看了一眼。
傅砚修已经转身走了。
那道背影,比初见时更冷。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是另一种冷——是离你更远的冷。
花渐离站在原地。
头顶的呆毛,慢慢落了下来。
花渐离站在场边,看着傅砚修消失的方向。
呆毛彻底耷拉着,蔫蔫地贴在额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烫了。
她又想起那股麝香。
挺好闻的。
她想。
然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
校运会的最后一项,是赛马。
谢朝站在场边,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看那道身影。
然后她出现了。
叶轻眉穿着骑马服走出来,墨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不是平时那个青衫拂尘、清冷疏离的师姐。是另一种样子。
发丝在风中飞扬。
眼神坚毅。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谢朝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哨声响。
叶轻眉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她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极低,马蹄踏过草地,扬起一路尘土。那道身影在阳光下疾驰,快得像一道光。
场边有人在喊,有人在欢呼。
谢朝没喊。
他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身影。看她骑马的样子,看她的马尾在风中甩出弧度,看她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
她跑在最前面。
她是第一。
谢朝唇角弯了弯。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叶轻眉的速度慢了。
不是正常的慢。是那种被人拖住的慢。是马跑着跑着,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谢朝皱起眉。
他往赛道上仔细看——
几道黑色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穿着黑金色的劲装,是楚家的人。
他们不是正常地追。他们在围。
一个从左边靠近,一个从右边包抄,一个在后面跟着。
谢朝攥紧了拳头。
叶轻眉发现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左边那道黑影,又看了一眼右边那道,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没停。她继续跑。
马匹疾驰,尘土飞扬。那几道黑影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谢朝站在场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场下,清风七侠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花渐离眯起眼:“那几个楚家的……在干嘛?”
傅砚修没说话,但目光已经锁定了赛道上的动静。
江寒短刀出鞘了半寸。
气氛忽然变了。
从“比赛”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几道黑影终于追上了。
一左一右一后,把叶轻眉围在中间。
马匹的速度被迫慢下来。
叶轻眉勒住缰绳,冷冷扫了一眼左右。那几个人也勒住马,和她并排僵持着。
场边的欢呼声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赛道上那诡异的一幕。
谢朝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叶轻眉试图催马冲出包围。
但马被逼得太紧,马蹄一滑,整个身子往旁边歪去——
叶轻眉摔了。
她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
那匹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胡乱扑腾着跑开了。
叶轻眉躺在几丈外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谢朝浑身一震。
然后他冲了出去。
他跑得比谁都快。
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跑。快到他只知道那道身影摔了,他要过去。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逆着光。
叶轻眉躺在地上,看见那道影子越来越近。
谢朝跑到她身边,蹲下来。
他的眉目很焦急。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前。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不是平时那个傻笑着挠后脑勺的少年。
这是另一种样子。
叶轻眉愣住。
“你别动。”谢朝的声音也变了,哑的,急的,“我背你。”
他伸手,把她背了起来。
叶轻眉趴在他背上,愣愣地看着他后脑勺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她忽然有点窘迫。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身子动了动,想下来。
谢朝没理她,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叶轻眉又动了动。
“别动。”谢朝的声音还是急的,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叶轻眉眼尾动了动。
她忽然就不动了。
她趴在他背上,看着他后脑勺。那颗脑袋,以前她看了无数次,都是远远的、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耳尖是红的。
叶轻眉眼底有什么东西,温柔地漾开。
场上一片寂静。
没人说话。没人欢呼。没人起哄。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逆光的身影,背着一个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花渐离眼睛亮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傅砚修,又迅速收回目光,唇角压都压不住。
——磕到了。
江寒没看她。
江寒眼角很阴郁,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盯着赛道上那几个楚家的门生,冷冷地骂了一句:
“谢昭这小子……操。”
不是骂谢朝。是骂那几个姓楚的。
烁华长老站在高台上,眉头狠狠皱着。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叶轻眉身上,也不在谢朝身上。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三个穿着黑金色劲装的身影。
楚家的门生。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远处,傅家的长老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花渐离余光瞟到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在笑什么?
她本来该磕糖的。
叶轻眉趴在谢朝背上,谢朝耳尖红透,这糖多甜啊。
但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傅家长老那个笑……
她看了一眼傅砚修。
傅砚修面无表情,目光还锁在赛道上,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花渐离心里忽然有点乱。
她又看了一眼谢朝和叶轻眉的背影。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场上还是一片寂静。
谢朝背着叶轻眉,一步一步走。
叶轻眉趴在他背上,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后脑勺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看着他耳尖的红色。
眼底有什么东西,温柔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