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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落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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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归尘
校场喧嚣渐歇,夕阳垂落天际,将漫天云霞染作熔金。
喝彩与奔逐声慢慢淡去,人影疏疏散去,各自拾掇行囊,余温渐凉。
花渐离独自立在余晖里,望着人潮散去的空旷场地,怔怔出神。
金阳落满她长睫,细碎光点在眸底轻晃。赛场上的奔涌、争锋、呐喊,此刻回想起来,竟如隔云端,虚浮得不真切。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呆毛蔫蔫地耷拉着。
正恍惚间,身后传来一声清淡的唤声:
“花夭。”
江寒提着两只食盒,立在不远处。狼尾发垂在颈侧,眉眼依旧是那副厌世模样,只淡淡扫她一眼:
“发什么呆,过来。”
晚风骤起,微凉拂过眉梢。
远处,谢朝正扶着叶轻眉慢慢走过来。叶轻眉左脚打着石膏,安静倚在他身侧,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谢朝笑嘻嘻的,但眼里藏着担心,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
那一点茫然恍惚,被风一卷,顷刻散了干净。
花渐离轻吁一口气,抬手把蔫着的呆毛往上一拨——翘起来了。
扬声应道:“来了!”
足尖一点,便朝人群飞奔而去。红衣翻飞,红发带在风里扬起。
跑到江寒身边,还没站稳,江寒抬手不轻不重肘了她一下,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走神。”
花渐离被肘得晃了晃,回头瞪她,但眼里全是笑,声线清软带嗔:
“你才走神。”
江寒眉梢微挑,淡淡丢来两个字:
“蠢狗。”
“你才是!”
谢朝在旁边看着,笑嘻嘻地喊:“花姐!你又被肘了!”
花渐离回头瞪他:“闭嘴!”
叶轻眉倚在他身侧,唇角弯了一下。
旁人笑闹推搡,暖意漫开。
江寒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却没真的走开,只是安静立在七人之间。她的脚步,始终和花渐离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夕阳将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连发丝都泛着柔光。
七种颜色,在落日余晖里交叠在一起。
少年意气,各有模样,尽落落日温柔里。
花渐离的目光,不知何时,轻轻飘向了一旁。
傅砚修就站在不远处的落日里。
一身素衣干净得近乎寡淡,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寒似浸了雪。往日里再如何冷傲,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周身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寂静得,仿佛与这世间所有喧嚣都隔离开来。
夕阳落在她轮廓上,没有暖意,只有一种即将落幕的、安静的疏离。
花渐离心口猛地一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落日一同沉下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步,喉间一紧,就要脱口而出那两个字:
“傅——”
可话还没冲出舌尖,就见傅砚修目光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半分,连一个余光都没有,淡漠转身,一步步走远。
背影孤绝,没有半分留恋。
花渐离那一声呼唤,硬生生梗在了喉头。
她僵在原地,唇角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瞳孔微微缩起,长睫轻轻一颤,像被风惊到的蝶。一只手僵在身前,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指尖都泛着一丝无措。
满心满眼,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慌。
江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原本淡漠的眉峰微微蹙起。
下一瞬,她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花渐离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声音依旧清冷,没什么起伏,却藏着一点恨铁不成钢:
“叫你招惹,叫你上心。现在好了,满意了?”
“走。”
花渐离微微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浑浑噩噩被她拽着往前走。
头顶那撮向来精神的呆毛,随着沉下去的夕阳,蔫蔫地垂了下来。
校运会,终究是落幕了。
而之后一连几日,书院里的日子平静得近乎残忍。
每一次遇见傅砚修,对方都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一般,目光扫过来,也只当她是路边一草一木,随即冷冷偏开,径直离去。
花渐离逐渐如同往日般表面上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和谢朝插科打诨,跟江寒斗嘴打闹,红衣张扬,跳脱轻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那日夕阳下僵在原地的人从不是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热闹底下,藏着多少空落落的涩。
夜里的闷涩翻来覆去,压得她心头发沉。花渐离终究是坐不住,悄声出了居所,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最终在后山一片软草丛里,寻到了傅墨卿。
夜凉如水,繁星缀满天幕,银辉洒落在草木间,温柔得不像话。
花渐离一身红衣蜷在草地上,像朵被晚风打蔫的火,没了白日里的跳脱张扬,安安静静地窝着,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旁的草叶。
傅墨卿就坐在她身侧,衣袂从容,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
他没有追问,没有打趣,只是安静陪着她看了半晌漫天星河,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意味深长:
“心里堵得慌,便不要自己憋着。有些事,绕不开躲不过,终究要去找源头解了,才算真正放下。”
花渐离抱着膝盖,鼻尖微微发酸。
她懂。
源头是傅砚修,是那日夕阳下冷漠离去的背影,是这些天视而不见的疏离,是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我不是故意的”。
星空沉默,晚风轻拂。
傅墨卿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她乱糟糟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层笃定的涟漪。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漫天璀璨的星子,原本黯淡的眸子里,慢慢凝起一点微光。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
“我知道了。”
“明天,我去找她解释清楚。”
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她一定要亲口说给傅砚修听。
夜色温柔,星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也落在她重新悄悄翘起来一点的呆毛上。
方才还沉甸甸的难受,仿佛在这一刻,被星光与温语,轻轻化开了一角。
花渐离杵在门前,足尖提起,又落下。
落下,再提起。
她这一生,被傅砚修执剑追打不曾退过半分,被冰链缠骨不曾低过头,被“聒噪”“无聊”几句冷语刺得再疼,也从未这般局促。
可今日,她竟怂了。
只因为,她是来道歉的。
“站在此处做什么。”
江寒的声音自身后淡淡响起,毫无预兆。
花渐离惊得一跳,回头瞪她:“你走路怎的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江寒懒得多言,目光扫过她头顶蔫耷耷的呆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魂都不在身上,站了多久?”
“没、没多久。”
“进去。”
“我……”花渐离张了张嘴,后半句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顺畅。
江寒瞧她这副模样,只轻哦一声,转身便走。
“喂——!”
她连唤一声,对方却未曾回头。
花渐离咬了咬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
抬手,轻叩。
无人应答。
再叩。
依旧寂静。
她心一横,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傅砚修端坐案前,左手执笔,正低头书写,自始至终,未曾抬过半分眼睫。
花渐离僵在门口,怔怔望着她。
灯火温软,漫过那人衣袂,也染暖了她一身红衣。
可傅砚修的目光,半分也未曾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窗边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花渐离心头忽然一乱。
脸颊微烫,手足发软,脑中一片空白。
未曾饮酒,却似醉了一般,晕沉沉的。
全因傅砚修那一身漠然,淡得像从未认识过她。
“我……”她刚开口。
傅砚修未曾理会,笔尖划过纸页,只留沙沙轻响。
花渐离立在原地,进退不得。
道歉?该从何道起。
她错了吗?
还是傅砚修,是真的不愿再理她了。
她不知。
只知道,这般站在她面前,整个人都乱了章法。
便在此时——
傅砚修左手依旧执笔,右手忽然轻抬。
一声轻脆玉响,一只冰凉玉镯,已稳稳套在她腕间。
花渐离猛地一怔。
垂眸望去,玉质冷润,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三字——
布离镯。
她不懂其中深意,只知,这是傅砚修给她的。
心跳,不觉乱了节拍。
头顶那撮蔫了许久的呆毛,一点、一点,慢慢翘了起来。
她拼命抿着唇,想压下上扬的嘴角,眼底却已亮得发烫,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送我的?”
傅砚修未曾应声,笔下未停。
花渐离望着腕间玉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你还气吗?你不怪我了吗?
可她不敢问。
怕一问,眼前这点微弱的暖意,便会碎掉。
忽然,傅砚修放下了笔。
右手轻抬,一推。
一股柔劲猝不及防撞来,花渐离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向后跌去,直滚出数步才停。
“砰——”
门,重重合上。
花渐离趴在地上,愣了许久。
刚要起身,一只苹果“咚”地砸在她额间。
她眼冒金星,索性不再动弹,直直往地上一躺。
红衣铺散在青草间,月光洒落在她脸上,也落在腕间那只玉镯上。
她望着头顶枝叶交错的影,望着碎银般漏下的月光,轻声喃喃:
“……怎么了嘛。”
声音轻软,不知是问风,问月,还是问自己。
“怎么会这样呢……”
腕间玉镯微凉,贴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
她抬手,对着月光再看一眼。
布离镯。
三字清晰,刺得人眼微热。
她不懂其意,却舍不得摘下半分。
“给我了,又推我……”她小声嘟囔,声音越来越轻,“那你到底是想给我,还是不想给我……”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轻轻拂过。
她静静躺着,又看了片刻镯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极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甜,是涩,还是委屈。
屋内。
傅砚修仍端坐案前,左手依旧握着笔。
笔尖停在纸上,墨滴缓缓晕开,染黑一小方纸笺。
她闭目一瞬,指节轻轻蜷了一下,又一下。
再睁眼时,眼底仍是一片清寒淡漠,仿佛方才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替人戴镯的右手,片刻后,重新落笔。
第一行,字迹稳正。
第二行,却错了一笔。
她眉峰微不可查一蹙,提笔划去,再写。
动作平静,无波无澜。
窗外的声响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她未曾抬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笔的指节,比先前,重了一分力道。
那力道不曾落在笔墨间,只悄悄藏在纸页深处,藏在心尖一隅,轻轻一颤,便再也未曾平过。
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渐远,下一瞬,墨痕转至素白笺纸之上,不再是诗文,而是清隽工整的医案。
素衣医者执笔落字,笔锋沉稳无波,纸上清晰书就:叶轻眉,左腿骨折,需适度活动活血,忌久卧静养。
他将药方折好,递至身前少年手中,语声平淡无波:“内服外敷之药皆在此处,按时更替,每日轻揉伤处片刻,促其血脉流通。”
谢朝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紧。
往日里总挂着嬉笑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跳脱,眼底只剩沉沉的担忧,连唇角都绷得紧紧的,一眼便能瞧出,这些日子他未曾安枕过片刻。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叶轻眉倚在床头,左腿被木板稳稳固定,素色衣袍衬得面色愈显浅白,可瞧见谢朝走来时,眼尾依旧轻轻弯起,漾开一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我无事的,不必这般紧张。”
谢朝没说话,只在床边静静坐下,将药方与药瓶一一收好,动作细致又小心。
他抬眸,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晚风拂乱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耳尖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浅红。
“大夫说,要揉腿。”
他垂着眼,语声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活血,好得快。”
叶轻眉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说不必麻烦,谢朝已经轻轻掀开薄被一角,手掌覆上她伤腿旁侧肌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般。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力道放得极柔,一下一下,认真又笨拙地轻揉着。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拂叶的声响。
叶轻眉靠在床头,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垂眸,望着少年低垂的发顶。
他耳尖的红意未曾褪去,连握着她小腿的手指,都带着一点紧张的僵硬,可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却半点都藏不住。
她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浅淡如月光,温柔得不像话。
伤处依旧带着隐隐的钝痛,可心底那一处,却被这笨拙又真诚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发烫。
谢朝垂着头,不敢抬头看她,只专注于手下的动作,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疼了你就说。”
“我慢一点。”
叶轻眉轻轻“嗯”了一声,眼尾弯得更柔。
暮风穿窗而过,卷起一缕淡淡的药香,与少年耳尖的红、少女眼底的笑,一同缠在落日最后的暖光里,安静,绵长,不动声色,却足够动心。
叶轻眉腿伤渐愈,每日不过扶壁慢行、敷药复健,医舍方寸之地,倒成了清风七侠最常流连的地方。
偶尔闲谈间,也会掠过几句那日赛场楚家暗招、害她坠马的旧事,语气淡淡,却都记在心里。
医舍门口,总时不时冒出几颗小脑袋,眼巴巴往里望。
清风七侠几人,有事没事便装作路过,打个哈哈、闲聊两句,可一瞧见谢朝蹲在床边按时替她揉腿上药,便又默契地缩到一旁,不去打扰二人。
江寒与花渐离最是热闹,两颗脑袋死死挤在门缝边。
“你让一让,挡到我了。”
“是你挤我。”
“放屁,你脑袋大!”
“你再说一遍?”
两人越吵越凶,险些在门口直接动手。
江寒冷着脸,横眉瞪她:“离我师姐远点。”
花渐离却呲着一口白牙,呆毛翘得神气,大大方方把脑袋往中间一挤:“我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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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眉倚在床头,望着门外那一耸一耸的发顶,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谢朝顺着她目光看去,脸颊“腾”一下烧红,猛地起身拉过门扇,“砰”一声将那两颗脑袋严严实实挡在外头。
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哈哈哈……有兔子,嗯,对,有兔子。”
不远处,傅墨卿与秦若茸立在树影下,笑而不语,只当没看见这拙劣的掩饰。
秦若茸轻声叹:“花夭和江寒,关系倒是真好。”
谢朝回头瞥见二人,越发局促,慌忙解释:“只、只是照顾而已,哈哈……”
叶轻眉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清淡,却似能一眼望进心底。
谢朝心口猛地一颤。
再回头时,少女唇角已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朝他轻轻招手。
他怔怔走近,刚俯身,叶轻眉便微微倾身,在他唇边极轻地唤了一声:
“谢朝。”
一声落,谢朝耳尖瞬间红透,从脸颊烧到脖颈,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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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叶轻眉终于能第一次下地行走。
谢朝小心翼翼扶着她,一步一挪,掌心稳稳托着她手肘,半点不敢松懈。
走罢一程,按例要敷药。
叶轻眉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撩起裤腿。
谢朝一抬头,目光撞上去,老脸瞬间通红,手背都微微发颤。
他指尖捏着药膏,却没有立刻敷上,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早已编好的细草绳,纹路细密,缀着一朵浅淡小花,一看便是精心编过许久。
他红着脸,屏息抬手,轻轻将那草绳戴在了她的发顶。
叶轻眉先是一怔,眸间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是浅浅的意外。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草绳。
然后她抬眼,看向他。
谢朝垂着头,不敢看她。
她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风从窗外漫进来,拂动她额前碎发,那枚小小的草绳落在发间,竟像一场极轻、极认真的加冕。
时间,在这一刻悄然静止。
谢朝垂着头,耳尖滚烫,不敢抬眼。
叶轻眉望着他,眼底软意渐漫,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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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草丛里,两颗脑袋又悄悄冒了出来。
花渐离压着声音:“他们在干嘛?”
江寒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
傅墨卿与秦若茸立在远处,相视一笑。
风软,日暖,少年心事,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