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是不能变成妻子的》宋其

81、回望

　　封常弈传讯：“中部出现五个修士，我和慕青应对吃力，有没有支援！”
　　伏慕青修“苍生道”，不擅杀伐，所以封常弈实际是以一当五。钟玄朔当即道：“我来。”离开前，把传音石留给青焰。

　　三人再度分开。

　　陆云迦和卢旭带兵清理城中异族兵。异族兵数量虽多，但头领被杀，群龙无首，被积怨已久的蘩国兵杀得四处逃窜。

　　青焰前往城北支援两名清虚山弟子。那里距南城门最远，疏散最为困难。

　　*

　　时间在梵音城的惶遽和混乱中悄然流逝。

　　“还有最后一百个数，城北的道友须立刻返回，听到请回话。”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当伏慕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之时，青焰甚至觉得自己才刚到城北。

　　可是时间将尽。

　　尽管房舍之内、街头巷尾、棚顶马厩里还有很多手无寸铁的凡人，他们也必须离开了。

　　在这最后的时刻，原本在城中各处高喊着“快跑！快跑！往南边城门跑！”的修士们全都闭上了嘴。
　　他们不能再多说一个字，因为此时此刻，仍在城内的百姓已经失去了最后的逃生机会。再往外跑，遭遇的就将是堕妖的利爪。

　　“嗡——”城中白塔突然爆发出一道极强的白光，耀目的光芒如球一般膨胀扩散，拂过城里的每一个角落。笼罩在无边暗夜中的梵音城被照得通透明亮，就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这道光最终扩散至城外不远处，而后倏然消失。梵音城又黯淡下去。

　　众人抬头。灰暗的空中有丝丝亮光闪烁——
　　护城结界已打开。

　　在修士们离开之后，城中之人就只有靠这结界庇佑了。
　　可谁也不知道，这结界能撑多久。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结界强大坚固，能护佑这一城的百姓，一直撑到仙门救援赶到。但更可能的情况，是结界被堕妖击破，全城之人都葬身妖腹。

　　“哇！——哇！——哇！——”一个年轻的母亲怀中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孩子，正往南门奔逃。她气喘吁吁、脚步趔趄，可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青焰从高处落下，三两步来到她身旁，抓住她的胳膊道：“把孩子给我吧。”那母亲顿了一瞬，看了眼怀中幼子，眼里闪过悲痛与决绝，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孩子往她怀中一塞。
　　厚厚的襁褓包裹着一个极小的婴儿，他太小了，几乎是刚出生不久。“求你护他平安。”母亲哽咽着恳求，眼中满是泪。青焰重重地点头，带着怀中小人飞身离开。

　　到达南门口时，她身上带了两个婴孩。没有人感到惊讶——赶来的一路上，谁还没有碰上几个孩子呢？
　　闻焕凑上前来，帮她分担了一个。钟玄朔伸手过来要帮她抱另外一个，她摇头拒绝。他的手不知所措地收回去。

　　城中百姓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城外跑。
　　这时候，他们不该再跑了，可是这样的话，修士们不能说。
　　若跑，有一二分希望能逃出去；若不跑，留在城内活下来的可能性也极低。哪条路能活下来，都是天意。

　　所以修士们既不能让他们跑，也不能让他们不跑。
　　他们只能沉默着离开。
　　大家都意识到这一点，面上均有愧疚不忍之色。

　　这城内的凡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何要经历这样的灭顶之灾？青焰几乎要呐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个音。

　　她远远看到乱流中的陆云迦。他早已经下了马，提着剑，在乱流中穿梭。

　　“还有十个数。”伏慕青道。

　　“我们该走了。”封常弈道。

　　青焰焦急望向陆云迦，他一定也听到了这个数字。

　　快回来。她看向他。

　　他回看过来。
　　就是他这回望的一眼，令青焰忽然想起了他刚领兵来城门口时，那潜藏着的某种极深极冷的情愫的一眼。

　　在这一刻，她忽然读懂了。

　　他不会走了。

　　隔着人群，陆云迦看着她，凄然一笑。

　　在那九年里，为了复仇，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自己，打不想打的仗、杀不想杀的人、做不知对错的事……这一次，他不想再这样了。

　　——梵音城，曾是父兄的驻守之地。
　　家中上百口人被杀，几代人耗尽心血打造的陆家军遭清算。蘩国因此无兵将可用，只能征异族兵驻守边疆，引狼入室。

　　这些他早就知道，可是那时他在复仇。

　　恶果，最终在今日由城中的无辜百姓承担。

　　这里可是梵音城啊。于他而言，是故国、故园，是家族忠荣的铁证、世代的光辉。

　　他若弃城而逃，便是永堕陆氏之名。
　　父兄若知他弃城而逃，必痛心疾首、泉下难安。

　　他不会走。

　　这里有他的亏欠，也将成为他的救赎。

　　*

　　赵念真望向身后这座笼罩在无尽绝望中的城池，道：“真的……要离开吗？城里剩下的人……”

　　“还记得每一次外务出发前，师长们都要我们牢记默诵的那句话吗？
　　“任何时候，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保全自己。”封常弈道，“护一城之人，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除非神明降临、奇迹发生。”她面上也有不忍之色，话音在夜风中轻颤。

　　“或许还有办法。”方扶苍忽然手指天空，道，“不知这护城结界的强度如何，只要强度够大，就能挡住堕妖的大部队，即使有漏进来的，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多。”

　　“可结界的强度谁也不知道，太冒险了。”阙郁道。

　　伏慕青道：“若能去到阵眼处，就能推测出结界强度，若再知道堕妖数量，还能推算出它能撑多久。”
　　钟玄朔提醒道：“结界以地火为引，强度难测。”

　　寻常结界灵力供能，熟知阵法之人去阵眼处探一探灵力大小即可知其大致强度。但若是其他力量，比如地火供能，因无法探得地火大小，也就无法得知结界强度。”

　　伏慕青道：“别人不行，我却可以。”

　　封常弈刚想说些什么，“你们看！”木灵的高喊打断了这场讨论，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视野尽头扬起黑色的尘土，但他们很快发现，那并不是尘土，而是铺天盖地，如怒潮翻涌而来的妖群。

　　*

　　妖，兽得天地之灵者也。因得灵，而形貌有异，或多头、目、犄角，或多足、尾，不一而足。
　　妖入魔为堕妖，其状貌更异，魔气愈重，色愈深，至墨黑，则入魔尤深矣。

　　钟玄朔记得这墨一般的黑色，前世，就是这样一只墨黑色的利爪，刺入他的腹中，墨色的魔息从伤口蔓延至全身，最后令他无力回天。

　　而后一睁眼，又是一世。

　　此痛难消，腹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转眼，第一批冲锋的堕妖已至城下，被结界拦住去路。那是一群会飞的妖，双翼展开如黑云，速度极快。被结界阻拦后，一部分留在原处击打结界，其余分三股，分别从结界上方和两侧飞来。如三道黑幕，所到之处天光被遮蔽。
　　遥望一眼，真觉末世已至。

　　“来不及了，走！”封常弈道。
　　在修士们召出法器的功夫，最快的一群妖已越过整座城到了此处，见到那仍在往外逃的大批凡人，如鱼见了水面抛洒的鱼食，拥扑上去，分而食之。凡人手无寸铁，往往挣扎一下也来不及就被咬下一整条手臂或腿。其中有种长着人面的飞兽，并不食人，却把人当物件似的抛来抛去，几只妖一起戏耍玩乐，自然有接不住的，人就摔到地上，顿时七窍流血而亡，或是在半空中被尖喙的妖叼走吃掉，男女老少，皆无幸免。许多已跑出有一些距离的人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妖只需扇动双翼，顷刻间便划过近半里，轻易追上他们。
　　见这一幕，冲出城的人纷纷拔腿往回跑，城门口两拨人流撞在一块，人挤人、人踩人，又是一出人间惨剧。

　　城墙上的修士亲眼目睹这宛如人间炼狱的一幕，几乎肝胆俱裂。

　　堕妖的残忍嗜血比之寻常恶妖何止数倍，眼见凡人就这样被他们无情蹂躏，怒意顿时直冲头顶，恨不能提剑上前，把这群畜生杀个干净。

　　“别看，走！”封常弈咬牙大喝一声，手中长枪散发出灼热气息，“杀出去！”
　　所有人一齐朝着空中的妖群飞去，这群身着各色彩衣的年轻修士，如点点星火，义无反顾地扑入黑夜。

　　*

　　因唯一的剑正踩在脚下，青焰左手抱着婴孩，右手运出灵力，以此抵挡妖兽的攻击。飞出一会，忽见许多原本向她冲过来的妖兽竟仿若自动避让似的纷纷落下，转头，果见钟玄朔在为她清除障碍。
　　她一语未发，回过头继续前进。

　　至妖群最密处，他的支援也难以次次及时。
　　其实他大可以同她靠得再近一些，二人作为一体，便无需多清她身旁的那一份妖，可不知为何，看到她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种不敢上前的感受——

　　她知道陆云迦没有跟上来，可是竟毫无反应。

　　此刻，她在想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是他无比确信，那个答案会令他害怕。

　　青焰却完全不知他所想，手中灵力运转自如，应对这些妖兽尚有余力。
　　只是她手中抱着个婴孩，始终显眼，在这十人中就如同活靶子一般，闪躲也不如其他人灵活。余光中，身着火红劲装的封常弈上下翻飞，长枪上瞬间就能串起一串妖兽，其余人也都武器在手，大开大合，连杀数敌，兼又左右如射电般躲闪，好不灵活自如。就连闻焕，虽也抱着孩子，但符箓贴满身，妖兽无法近身，应对也可称轻松。

　　突然，几只粗壮枯枝状的鸟爪疾电般向她怀中孩子伸过来，速度之迅疾，竟连一直紧盯着她的钟玄朔都来不及反应。原来，一只巨型大妖以其他小妖兽为掩护，从密集的妖群中猝然冲出，和几只小妖一起急袭向她，目的显然就是那个婴孩。
　　青焰只觉头顶一道森冷的危险气息骤然压下来，下意识便以手臂运灵抵挡，然而这时她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就是灵剑“无名”！

　　她正御剑飞行，脚下灵剑竟自行回到她手中！

　　来不及多想，她立时挥剑向袭来的鸟爪。伴随几道凄厉惨叫，所有爪子一齐被斩断。鸟妖吃痛，疯狂扑棱，翅扇嘴啄一齐朝她打来。
　　但青焰竟无需御剑支撑，足尖轻点虚空，即可身随意动，躲过几只妖兽的围攻。随即“朔风”剑风横扫而过，所经之处，肉碎血溅、扁毛飘飞。在弥散的黑血、黑毛、黑烟之中，她的剑影始终灵亮如银，身姿飘飖，宛若流风之回雪。

　　她周身一方天地霎时雪亮，引得众人纷纷朝她这看过来，瞥见一点她斩杀恶妖的身姿，均是又惊又叹，又见她手中始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更是自知弗如。

　　又过一时，他们终于穿越妖群，偶有试图跟过来的，都被钟玄朔挥手解决。

　　众人已飞至极高处，那一只只妖兽在他们脚下，望去就如一只只飞虫，经一番突围打斗，众人均感到有些疲累，遂原地稍作修整。

　　封常弈挨个问过自己的队员，确认所有人都未受伤，又来到青焰和钟玄朔面前，问：“你们俩没受伤吧？”
　　青焰摇摇头，钟玄朔道：“不曾。”

　　“既如此，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出发。”封常弈道，“你们的另一位同伴呢？”
　　她问的是陆云迦。

　　钟玄朔紧张地看了眼青焰。

　　只见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他不会随我们离开的，因为这座城曾是他的家。”

　　封常弈立时了然，视线投向身下那座被妖兽遮蔽得已经完全看不见的城池，道：“我或许能明白他的感受。成为修行者之前，我生长于一个世代掌兵的家族，那时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以后一定会是一位执掌百万大军的将军，军队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而一个主帅，是绝不会轻易丢下他所守的城池而逃的。”
　　“你……看出来了。”

　　封常弈道：“嗯……第一次在云雾城见到时便有此猜想，只是还无法确定，方才看到他带兵，才终于确认。”

　　青焰没想到，这个同他们萍水相逢的女修竟有着和陆云迦相似的身世。

　　黑夜中，借着微弱的灵光，只见封常弈一贯镇定的神情被一种深重的忧郁所取代，双眼凝望着某处，视线仿佛可以穿透层层妖兽直达梵音城中。

　　须臾，她收回这长长的目光，道：“我们该出发了。”转身回去提醒其他人。

　　青焰来到钟玄朔面前，道：“接下来的这段路程，你帮我抱着他吧。”说着，把孩子递过去。
　　钟玄朔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忙伸手接过。只听她又道：“这孩子还很小，你一定要小心，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放手。”

　　他应一声，抬眼看到她冲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她的嘴唇微动。
　　“谢谢你，钟玄朔。”
　　而后，她身体后仰，直直往地面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