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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明堂正道 沈熹宁升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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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五年,冬。
沈熹宁擢升丞相那日,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圣旨是辰时到的。宣旨的内侍念完那道长长的诏书,躬身笑道:“沈相,恭喜了。”
沈熹宁接过圣旨,面色仍是淡淡的。送走内侍,她立在廊下,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丞相。
这话她今日听了不下十遍。可站在那里时,她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
周甫安辰时便出城了。礼部有事,要往通州去一趟,说是三五日便回。走时她还没起,他只在她额上落了个吻,轻得像是怕惊醒她。
她醒了,却没有睁眼。
如今站在这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她忽然有些后悔。
该起来送送他的。
三日后,通州的信到了。
沈熹宁下朝回来,流萤便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夫人,姑爷的信。”
流萤三年前嫁了人,却仍留在府里当差。沈熹宁说了她几回,她只是笑,说离了夫人不习惯。沈熹宁便不再说了。
她接过信,往书房走去。
在案后落座,她拆开那封信。
信不长,只有薄薄一张纸。她认得那字迹,清峻端正,是他一贯的笔法。
“昭昭如晤:
通州事毕,本当归返,不意大雪封途,滞于驿舍。四野皑皑,惟闻风啸。孤坐寒窗,忽忆昔岁端阳同游,桃英纷坠,卿立花下,落红满襟。
彼时暗忖:浮生得此一人,足矣。
近闻擢迁之喜,遥想京华此际,卿必奉旨澹然,色若平湖。流萤小婢当絮语在侧,卿必置若罔闻,犹念归核簿册。
昭昭,知吾今夕何思耶?
思卿昔年入觐,吾候于宫阙之外。思卿昔岁负创,吾为卿理伤。思合卺之夜,红烛摇影,卿坐榻畔,却扇初抬,秋水望吾之刹那。
诸般往事,千转百回,犹觉未足。
通州雪盛,未审京师何如。卿出户当时添罗衣,勿贪简便。簿册可徐徐核之,惟愿卿康健长安。
但祈年年岁岁,俱有昭昭在侧。
寒夜呵手,书不尽意。
甫安手书”
沈熹宁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将信纸轻轻折好,收入怀中。那信纸贴着肌肤,微微暖。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天地笼成一片白。
翌日,雪仍未停。
沈熹宁照常上朝,下朝,回府核账。
流萤在一旁伺候着,一会儿添茶,一会儿添香,进进出出的,脚步放得极轻。
沈熹宁翻过一页账册,忽然道:“流萤。”
流萤应声上前。
沈熹宁道:“你去厨房说一声,今晚做几个姑爷爱吃的菜。”
流萤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夫人想姑爷了?”
沈熹宁从账簿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流萤忙敛了笑,应声去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沈熹宁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那株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上,也落满了白。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留下一串细细的脚印。
她望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那年端阳出游。
桃花纷落,他在花下立着,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她唇角微微扬起。
第三日,雪停了。
沈熹宁下朝回来,才进府门,便觉出不对。
门房的老仆迎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姑爷回来了。”
她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加快步子,往里走去。
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穿过那道走了千百遍的月洞门。
正堂前,立着一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大氅,风尘仆仆,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见她来了,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
谁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望着她。
日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先动了。
他走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眼,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雪。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将那张素日里清冷的脸染得柔和无比。
他看着那笑意,也笑了。
“信收到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微凉。
他握紧了些。
“走吧,”他道,“进去说。”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沈熹宁换了身家常衣裳,在案后落座。周甫安也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捧着盏热茶。
他抿了一口,忽然道:“丞相了。”
她看着他。
他搁下茶盏,望着她。
“我走的时候,你还是尚书。”他道,“回来的时候,就成丞相了。”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本朝第一位女丞相。”
她仍是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微微挑眉。
他看着她,眼底笑意渐深,带着些许促狭。
“嗯,如此说来,日后朝堂之上,我需得向沈相行礼了?”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唇角却微微扬起。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望着窗外。
雪已经停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际泛起一片橙红,将满院的雪染得暖融融的。
她忽然开口:“你信里说,那年端阳出游,桃花纷落。”
他点了点头。
她道:“我那天,其实偷偷看了你很多次。”
他微微一怔。
她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你在花下立着,替我拂花瓣的时候——”
她顿了顿。
“只觉风静花迟,天地间仿佛只余你我二人,与这满树芳华。”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肩并着肩,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雪。
过了许久,他忽然道:“昭昭。”
她转眸看他。
他道:“那年大婚之夜,我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她微微颔首。
他眸中含笑,声音刻意放软几分,似抱怨又似喟叹:
“那夜我说——平生鸿运,尽耗于逢卿。自此神魂皆系,卿当负全责。”
她眼睫轻颤,耳尖微热。
他顺势将她指尖拢入掌心,轻轻摇晃,尾音拖出温软的调子:
“今卿既登台辅,可不许嫌我愚钝。往后年年岁岁,总要容我这般……缠着才好。”
她望着他,望着他眼睛里头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嗯。”她道。
他微微一怔。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将未完的话补全:
“我心亦然。得遇于君,方明我生。”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抹夕阳隐没在西山之下。
院子里那株海棠,静静地立在雪中,等待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