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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父与子 萧晟夜访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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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见过萧晟,沈熹宁便夜不安枕。
那夜她又是半夜醒来,睁着眼望着帐顶,怎么也睡不着。身旁的周甫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
她轻轻移开他的手,起身下床。
披了件外裳,她推门出去。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在廊下站了站,又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
推门进去,点上灯,她在案后坐下。
案上还摊着几本账簿,是她白日没看完的。她却没有去看,只是坐着,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
那人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气,笑起来也一样。
可又不一样。
萧承璟的笑,总让人脊背发凉。那人的笑,却是真的温和,像春日的风。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十二岁那年,父皇把我叫到跟前。他说,晟儿,你得死一回。因为你不死,有些人就不会放过你。你不死,我就没法保护你。”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方青玉镇纸。那道裂痕还在,在烛火下隐隐可见。
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抬起眼。
周甫安披着外裳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醒了?”她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盏烛火。
过了许久,他忽而开口:“在想他?”
“昭昭,”他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她未应声。
他顿了顿,又道:“萧承璟送走他,是为了让他活着。至于见不见面——那是他们父子的事。”
沈熹宁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并肩,望着那盏烛火。
月光如华,照得庭院如昼。
翌日一早,沈熹宁照常去户部坐堂。
午时,门房来报,说有人求见。
沈熹宁问是谁。门房递上一张名帖,上头只写了一个字:
“陈”。
她心头微微一动。
“请。”
来人进来时,她正在批折子。抬起头的那一瞬,她手中的笔顿了顿。
萧晟今日换了身青布衣裳,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商贾。见她看过来,他微微拱手。
“沈大人,冒昧来访。”
沈熹宁搁下笔,起身还礼。
“陈公子请坐。”
萧晟在她对面落座。流萤进来奉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沈熹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萧晟也不急,只捧着那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沈大人,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沈熹宁抬眸看他。
萧晟道:“我想见一个人。”
沈熹宁没有说话。
萧晟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如水。
“他老了,”他道,“我想见见他。”
沈熹宁沉默良久。
“你知道后果吗?”她问。
萧晟点了点头。
“知道。”他道,“他见了我,未必高兴。他这些年,一直以为我死了。突然知道我还活着,他可能会——”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沈熹宁看着他,忽然道:“你恨过他吗?”
萧晟微微一怔。
沈熹宁道:“他杀了你。名义上,他杀了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十年,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你。你恨过他吗?”
萧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里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大人,”他道,“我十二岁那年,他送走我的时候,我恨过他。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萧晟道:“因为我想明白了。他送我走,是因为爱我。他让我死一回,是为了让我活着。”
他看着沈熹宁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世上,没有哪个父亲,会不爱自己的儿子。”
沈熹宁没有说话。
萧晟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的天色。
“沈大人,”他背对着她,“你帮不帮我?”
沈熹宁望着他那道背影,良久未语。
然后她开口了。
“我帮你。”
三日后,沈熹宁入宫陛见。
沈晊在养心殿见的她。她说了什么,旁人不知道。只知道她出宫时,手里多了一道密旨。
那密旨是给萧承璟的。
当日傍晚,沈熹宁亲自去了摄政王府。
萧承璟在书房见的她。他仍是那副模样,眉目温和,笑意浅浅,让人看不出深浅。
沈熹宁将那道密旨呈上。
萧承璟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微微一顿。
那只是一瞬。下一瞬,他便恢复如常,将那密旨折好,收入袖中。
“人呢?”他问。
沈熹宁道:“在京郊。”
萧承璟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的天色。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几只归鸟匆匆飞过。
“沈大人,”他背对着她,“多谢。”
沈熹宁没有说话。
萧承璟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知道,”他道,“我这些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沈熹宁没有说话。
萧承璟道:“我最怕的,是他恨我。”
他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
“我杀了他。名义上,我杀了他。我一个人在这京城里,日日想着,他会不会恨我。他会不会怨我。他会不会——”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沈熹宁看着他,忽然道:“他不恨你。”
萧承璟抬眸看她。
沈熹宁一字一句:“他说,你送他走,是因为爱他。你让他死一回,是为了让他活着。”
萧承璟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
“好,”他道,“好。”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大人,”他道,“你那方青玉镇纸,还留着吗?”
沈熹宁点了点头。
萧承璟笑了。
“留着吧。”他道,“那是周家小子的心。”
说罢,他推门而出。
那夜,萧承璟独自一人去了京郊。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只知道他第二日回来时,眼眶微微泛红,面上却带着笑。
那笑,与平日不同。
是真正开心的笑。
后来沈熹宁问过他一次。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爹,你老了。”
沈熹宁听了,没有说话。
只是唇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