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愁太平》半甜雪梨

43、故人 已死太子萧

　　五月初五，端阳节。
　　京城里热闹得很，长街上到处是卖艾草、菖蒲的摊子，还有卖粽子、雄黄酒的。孩童们穿着新衣，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各色小玩意儿。

　　沈熹宁难得休沐，周甫安便说要带她出去走走。

　　“去城外。”他道，“听说西山那边有片桃林，这个时节正好。”

　　沈熹宁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总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

　　她便点了点头。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西。

　　道旁的田野里，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农人们在田间忙碌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过往的马车，又低下头去。

　　沈熹宁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的景致。日光暖暖地照下来，晒得人懒洋洋的。

　　周甫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她。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他。

　　“看什么？”

　　他摇了摇头，唇角微微扬起。

　　她也没追问，又看向窗外。

　　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周甫安先下车，回身扶她下来。

　　眼前是一片桃林，正开得盛。粉粉白白的，密密匝匝缀了满树，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沈熹宁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桃林，一时没有说话。

　　周甫安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好看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便沿着林间的小径往里走。脚下是厚厚的落英，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花瓣不时落在肩头、发间，他也不替她拂去，只由着它们落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山涧。溪水潺潺地流着，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溪边立着一座小亭，亭中似乎有人。

　　沈熹宁脚步微顿。

　　周甫安也停下了。

　　亭中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隔着溪水，隔着漫天的花瓣，沈熹宁看清了那张脸。

　　她心头猛然一震。

　　周甫安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人立在亭中，负手而望。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身量颀长，眉目温和，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眉眼，那神气，那笑起来的模样——

　　与萧承璟如出一辙。

　　沈熹宁站在那里，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那人却先开口了。

　　“沈大人，”他道，声音也是温和的，“久仰。”

　　沈熹宁没有说话。

　　周甫安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那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意也是温和的，却与萧承璟的笑又有些不同。萧承璟的笑，总让人脊背发凉；这人的笑，却是真的温和，像春日的风。

　　“周侯爷不必紧张。”他道，“在下没有恶意。”

　　周甫安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日光下，那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沈熹宁看见了那玉佩上的字。

　　“晟”。

　　她心头又是一震。

　　那人看着她那一瞬间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沈大人猜到了。”他道。

　　沈熹宁缓缓开口：“萧晟。”

　　那人点了点头。

　　“显宗仁懿皇帝，”沈熹宁一字一句，“已经死了。”

　　萧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

　　“是。”他道，“父皇亲手杀的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沈熹宁没有说话。

　　萧晟继续道：“那年我十二岁。父皇把我叫到跟前，说，晟儿，你得死一回。”

　　他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

　　“我不明白。他说，你不死，有些人就不会放过你。你不死，我就没法安心做那些该做的事。”

　　他看着沈熹宁，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送到江南，交给一户姓陈的人家。那家人待我极好，供我读书，教我做人。他们说，是你父亲托付的。”

　　沈熹宁心头一震。

　　萧晟道：“我在江南住了十年，读书、种地、看花、听雨。偶尔也会想起京城，想起父皇，想起那个‘显宗仁懿皇帝’的谥号。”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他们给我立的庙，我没见过。他们说，庙里供着我的牌位，香火不断。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

　　沈熹宁看着他，良久无言。

　　周甫安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萧晟走到溪边，负手望着那潺潺的流水。

　　“沈大人，”他道，“我今日见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沈熹宁没有说话。

　　萧晟转过身来，看着她。

　　“别告诉他我还活着。”

　　沈熹宁眸光微动。

　　萧晟道：“他以为我死了，这些年一直以为我死了。他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扛了十年。如今他总算解脱了，我不想再去打扰他。”

　　他看着沈熹宁的眼睛，一字一句：

　　“就让他以为我死了吧。”

　　沈熹宁沉默良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恨他吗？”

　　萧晟微微一怔。

　　沈熹宁道：“他杀了你。名义上，他杀了你。”

　　萧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大人，”他道，“我十二岁那年，父皇把我叫到跟前。他说，晟儿，你得死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你活着，我就没法保护你。”

　　溪水潺潺地流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萧晟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你们走吧。”他道，“今日见过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沈熹宁看着他那道背影，良久未动。

　　周甫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垂下眼，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晟仍立在溪边，负手而望。漫天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立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马车里，沈熹宁一直没有说话。

　　周甫安坐在对面，看着她。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他长得真像他。”

　　周甫安知道她说的是谁。

　　她继续道：“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气，笑起来也一样。”

　　周甫安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看着他。

　　“你说，萧承璟知不知道他还活着？”

　　周甫安沉默片刻，道：“应该不知道。”

　　沈熹宁点了点头。

　　她又望向车帘外，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桃林。

　　“也好。”她道。

　　周甫安看着她。

　　她道：“不知道，就不会牵挂。不会牵挂，才能好好活着。”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去。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