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愁太平》半甜雪梨

37、立威 沈熹宁彻查

　　沈熹宁到户部半月，账簿查了三成。

　　三成里头，亏空对不上的，就有二十几处。少的几千两，多的几万两，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百余万两。

　　她将这些账一笔一笔圈出来，着人誊清，呈了上去。

　　沈晊那边还没动静，户部这边却先炸了锅。

　　这日午后，沈熹宁正在值房里核账，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她搁下笔，抬眸看去。

　　门被人一把推开，当先闯进来的是户部侍郎赵延龄。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都是户部的老臣，一个个面红耳赤，来势汹汹。

　　沈熹宁端坐不动，只抬眼看向他们。

　　赵延龄走到她案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

　　“沈大人！”他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熹宁看了看他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向他的脸。

　　“赵大人何出此言？”

　　赵延龄指着她案上那叠账簿，冷笑道：“你把这些东西呈给陛下，是什么意思？你想害死我们？”

　　沈熹宁没有说话。

　　身后那些人纷纷开口：

　　“沈大人，我们敬你是陛下亲信，处处容让，你别太过分！”

　　“你在苏州管漕运，我们管户部，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赶尽杀绝？”

　　“那些账，哪一任尚书没看出问题？偏你要捅出去？”

　　沈熹宁听着，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等他们说够了，她才缓缓起身。

　　她一起身，那些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绕过案几，走到赵延龄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赵延龄竟觉得脊背发凉。

　　“赵大人，”她道，“你说那些账，哪一任尚书都看出问题？”

　　赵延龄梗着脖子：“是又如何？”

　　沈熹宁点了点头。

　　“那本官问你，”她一字一句，“那些尚书，如今何在？”

　　赵延龄一怔。

　　沈熹宁继续道：“上一任户部尚书，致仕回乡，如今在老家养老。上上任，调任礼部，如今还在朝中。上上上任——”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死了。”

　　殿内一时寂静。

　　沈熹宁看着赵延龄，那目光平静如水。

　　“赵大人，”她道，“那些尚书都看出问题，可他们都好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延龄没有说话。

　　沈熹宁道：“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转身，走回案后，重新落座。

　　“本官也知道。”她道，“所以本官只查账，不查人。只要账对得上，大家相安无事。”

　　她抬起眼，看着他们。

　　“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她道，“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赵延龄面色铁青。

　　沈熹宁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赵大人，”她道，“你那笔三万两的亏空，本官本来想给你留几分体面。既然你今天来了，那就当面说清楚吧。”

　　赵延龄瞳孔微缩。

　　沈熹宁搁下茶盏，从案上抽出一本账簿，翻开，指着其中一处。

　　“三年春，淮河赈灾银五万两，户部拨付。可淮河那边收到的，只有两万两。剩下三万两——”

　　她抬起眼，看着他。

　　“去了哪里？”

　　赵延龄额上沁出冷汗。

　　沈熹宁又翻出一本账簿。

　　“三年夏，浙江购粮款四万两，户部拨付。浙江那边收到两万五千两。剩下的一万五千两——”

　　她看着他。

　　“又去了哪里？”

　　赵延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熹宁合上账簿，靠向椅背。

　　“赵大人，”她道，“本官给你两条路。”

　　赵延龄抬眼看她。

　　沈熹宁道：“第一条，你自己把亏空补上，本官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赵延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沈熹宁又道：“第二条，本官把这些账簿呈给陛下，让陛下亲自过问。”

　　赵延龄脸色灰败。

　　沈熹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自己选。”

　　赵延龄站在那里，僵了许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

　　“沈大人，”他道，“下官……下官明日就把银子补上。”

　　沈熹宁点了点头。

　　“那便多谢赵大人了。”

　　赵延龄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身后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往外走。

　　沈熹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诸位大人。”

　　众人脚步一顿。

　　沈熹宁坐在案后，头也没抬，只翻着手中的账簿。

　　“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她道，“户部的账，本官一定要查清。谁做了什么，本官心里有数。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沈熹宁摆了摆手。

　　“下去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一窝蜂地退了出去。

　　值房里重归寂静。

　　沈熹宁搁下笔，抬起眼，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一道的光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周甫安推门进来。

　　他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她。

　　“都听见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

　　她在他的目光里，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比方才真切了些。

　　“赵延龄那三万两，”她道，“明日就能补上。”

　　周甫安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侧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并着肩。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细细的，像是麻雀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