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愁太平》半甜雪梨

34、家常 沈熹宁为周

　　周甫安回来三日，才算真正歇过来。

　　头一日沐浴更衣，睡了大半日。第二日进宫述职，陛见回来已是掌灯时分。第三日便没什么事了，只在家中闲坐着。

　　这日午后，沈熹宁在书房核账，他也不知从哪里寻了本书，歪在窗下的榻上翻着。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暖洋洋的，照得满室明亮。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细细的一缕，袅袅地往上飘。

　　沈熹宁翻过一页账册，抬眼看了看他。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直裰，头发松松挽着，半靠在引枕上，手里的书半晌没翻一页。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张脸映得愈发清隽，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账。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眼看了看他。

　　他这回倒是翻了一页书，可翻过去之后，又不动了。

　　她搁下笔。

　　他抬起眼，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看什么？”他问。

　　她没有答话，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着她。

　　她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按住他左臂。那是他箭伤的位置，隔着衣裳，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落在他臂上，手指纤细，肌肤莹白，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还疼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她收回手，却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与他肩并着肩。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的日光。院子里那株海棠开了，粉粉白白的，密密匝匝缀了满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

　　她忽然开口：“你那日回来，怎么穿成那样？”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赶路。”他道，“从京城到苏州，一千多里，五日便到了。”

　　她转眸看他。

　　五日。一千多里。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又按在他左臂上。

　　这次按得比方才重了些。

　　他任她按着，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细细的，像是麻雀在吵架。

　　她忽然道：“那绷带，我替你换。”

　　他微微一怔。

　　她已经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着。”

　　他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少顷，她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干净的细布、剪刀、药膏，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他在榻上坐直了身子。

　　她在他面前坐下，将托盘搁在一旁。

　　“把袖子挽起来。”她道。

　　他依言挽起左袖，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那绷带已经有些脏了，边角微微泛黄。

　　她伸手，轻轻拆开绷带。一圈，一圈，又一圈。那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他。

　　绷带拆尽，露出那道箭伤。伤口已经结了痂，四周微微泛红，瞧着倒是不严重。

　　她仔细看了看，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

　　“疼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她这才取了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伤口周围。那药膏是凉的，她的指尖却是温的。那温意从伤口边缘渗进去，细细的，柔柔的，像是春日的风。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

　　她涂得很慢，很仔细，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匀。那动作专注得很，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替他包扎的样子。那时在云泽，他也是伤了左臂，她也是这样替他涂药，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

　　可那念头只一闪，便过去了。

　　他不敢多想。

　　她涂完药，取了干净的细布，重新替他包扎。一圈，一圈，又一圈，缠得松紧适度，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她道。

　　她抬起眼，与他的目光轻轻一撞。

　　他正望着她。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窗外的日光悄悄移了移，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榻边那本书上。书页被照得微微泛白，上面的字迹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她垂下眼，收拾着托盘里的东西。细布、药膏、剪刀，一样一样放好。

　　他仍望着她。

　　她收拾完，起身要走。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坐在榻上，仰着头，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那月白的直裰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她。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海棠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