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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吾儿昭昭 周甫安寻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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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春寒料峭。
周甫安这些日子总往城外跑。沈熹宁问过一回,他只说“有些事要料理”,便不再多言。她也就不问了。
这日他从外头回来,已近亥时。书房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时,沈熹宁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她搁下笔,抬眸看过来。
“回来了?”
周甫安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下。
沈熹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今夜与平日有些不同。也说不上哪里不同,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什么,她看不透。
周甫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今日去了城外,见了个人。”
沈熹宁挑眉。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你母亲家的人。”
沈熹宁心头微微一震。
母亲家的人。
她母亲是肃宗之女,自幼送出宫养病,后来嫁入沈家。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母亲娘家的任何人。
周甫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人说,是你母亲留下的。”
沈熹宁垂眸看着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像是存放了许多年。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枝梅花。
她认得那笔触。
是母亲的画。
她伸出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周甫安起身,往外走去。
她抬眸看他。
他在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在外头。”他道。
说罢,他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熹宁看着手中那封信,良久未动。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笺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母亲的字迹。
“吾儿熹宁:见字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嫁人了。嫁的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想,定是你自己选的。
我这一生,有许多事不曾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你外祖父是肃宗皇帝。这件事,你大约已经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外祖父临终前,曾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他说:让那孩子活着。好好活着。
我抱着你,听来人说完这句话,哭了整整一夜。
熹宁,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你不能好好活着。所以我从不告诉你那些事,从不让你卷入那些纷争。我只想让你平安长大,嫁个好人,过寻常日子。
可你终究是沈家的人,终究是肃宗的血脉。有些事,躲不掉。
我走后,你若是遇到了难处,便去城外云栖镇,找一位姓陈的老者。他会帮你。
记住,好好活着。”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枝梅花。
沈熹宁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了跳,一滴烛泪滚落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滴红泪。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个夜晚。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熹宁,活着。好好活着。”
那时她不懂母亲为何要反复说这句话。
如今她懂了。
她将信笺轻轻折好,放回信封,收入怀中。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
周甫安立在廊下,负手望着天上的月色。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微凉。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立在廊下,望着天边那弯残月。
月光淡淡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周甫安忽然开口:
“那陈姓老者,我已经找到了。”
沈熹宁转眸看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他说明日想见你。”
沈熹宁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翌日午后,马车驶出城门,往云栖镇去。
沈熹宁倚在车壁上,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的春光。道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周甫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卷《禹贡水道考异》,却没有翻页。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在云栖镇外的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门半掩着,门前种着一株老梅,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有抽芽。梅树下立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正望着马车来的方向。
沈熹宁下车,走到他面前。
老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角却聚起了深深的皱纹。
“像,”他道,“真像。”
沈熹宁没有说话。
老者侧身让开,抬手道:“进来吧。”
院内不大,只有三间小屋,却收拾得极干净。堂屋里供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位中年男子,着帝王服色,眉目威严。
沈熹宁看着那幅画像,心头微微一震。
那是肃宗。
她的外祖父。
老者走到画像前,上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散开。
“你母亲小时候,”老者背对着她,声音苍老而缓慢,“常在这儿玩。”
沈熹宁没有说话。
老者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外祖父临终前,托我带话给她。”他道,“让她活着。让你也活着。”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
“这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
沈熹宁接过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玉质地,温润细腻。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昭”。
她的小名。
她抬起眼,看向老者。
老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
“你外祖父说,若是个女孩,便叫昭。若是个男孩,便叫......”他顿了顿,“没有男孩了。”
沈熹宁垂眸看着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昭”字。
昭。
光明也。
她忽然想起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时,说是“希望她一生光明”。
如今她才知道,这个名字,是外祖父取的。
她将玉佩收好,向老者深深行了一礼。
老者摆了摆手。
“去吧,”他道,“好好活着。”
沈熹宁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仍立在画像前,背对着她。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她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周甫安立在梅树下,见她出来,眸光微微一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去。
身后,院门轻轻合上。
回程的马车里,沈熹宁将那枚玉佩递给周甫安。
周甫安接过,垂眸看着那个“昭”字,良久无言。
“昭,”他忽然开口,“光明也。”
沈熹宁点了点头。
他将玉佩放回她掌心,握住了她的手。
“昭昭。”他低低唤了一声。
沈熹宁抬眸看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他大婚之夜说的那句话。
“得遇昭昭,方知我生。”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很淡,却久久没有散去。
车外春光明媚,道旁的柳枝在微风里轻轻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