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归宁之期 归宁日,沈 ...
-
二月初十,归宁之期。
沈熹宁辰时便醒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见日头,也不见雪,只是阴着。她侧身看了看身旁,周甫安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枕上只余一道浅浅的凹痕。
流萤进来服侍梳洗时,低声道:“姑爷在书房,说是让姑娘多睡会儿。”
沈熹宁没说话,只对镜理了理鬓发。
今日归宁,要回沈府。这是成婚后的第一桩大事,按礼要备六礼:鹅四只、酒四坛、羊四腔、帛四端、米四斛、面四袋。流萤一样一样报与她听,说是姑爷昨夜亲自过目的单子,一样都不曾缺。
沈熹宁听着,唇角微微扬起,又压了下去。
梳洗毕,她换了身衣裳。不是嫁衣那般的红,是藕荷色的袄裙,外罩石青披风,家常了许多。流萤替她系腰带时,忽然低声道:“姑娘,姑爷他......”
“嗯?”
流萤抿了抿唇,没往下说。
沈熹宁从镜中看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出得房门,周甫安已在二门处候着。他今日着了件月白直裰,外罩玄色鹤氅,比昨日那身大红素净许多,倒像是又变回了平日那个周甫安。
见她来了,他抬眸看过来。
四目相接时,两个人都顿了顿。
昨夜的种种,此刻在这青天白日下,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烛火、红绸、合卺酒、那个极轻的吻......像是做了一场梦。
周甫安先移开了眼。
“车备好了。”他道。
沈熹宁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他跟上她的脚步,不远不近,仍是那半步的距离。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往沈府方向去。
车内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燃着小小的炭盆,暖意融融。沈熹宁倚在车壁上,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
周甫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页。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外传来市井声,隐隐约约的,卖糖人的、卖炊饼的、卖脂粉的,此起彼伏。隔着车帘,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沈熹宁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去苏州,也是这样的马车,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什么。
如今再走这条路,心境已大不相同。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
周甫安正低着头看书,月白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他看书时总是这样,专注得很,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见。可今日那书卷半晌没翻页,也不知看进去了多少。
她忽然想笑。
“书拿倒了。”她道。
周甫安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旋即抬眼看她。
那书分明是正的。
她唇角微微扬起,又压了下去。
周甫安看着她,眸光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书卷合上,搁在一旁。
“昨夜......”他开口,顿了顿,又止住了。
沈熹宁看着他。
他却没往下说。
车内一时静了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一下一下。
沈熹宁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今日没戴戒指,只留着那道浅浅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周甫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停。
他想起昨夜那只手攥着他衣袖时,那微微收紧的力道。轻得很,却让他整颗心都软了。
马车忽然停了。
流萤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姑娘,到了。”
沈府门前,沈家族人早已候着。
沈熹宁下车时,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头的沈峤。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衣裳,脸上堆着笑,见她和周甫安下来,忙迎上前来。
“妹妹回来了!”他笑道,“妹夫也来了,快里面请。”
沈熹宁看着他,眉尖微微一动。
流萤在身后低声道:“姑娘走后第三日,殿下......不,陛下降旨,说峤公子过往的事一概不究,还赏了个闲职。”
沈熹宁没说话。
周甫安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陛下的意思,大约是......不想让沈家难看。”
沈熹宁点了点头。
她明白。
沈晊登基,要的是人心。沈峤再不堪,也是沈家的人。不究过往,是给沈家体面,也是给她体面。
她看了沈峤一眼,淡淡道:“堂兄费心了。”
沈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一行人往府内行去。正堂里摆好了宴席,沈家族老们都在座。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沈熹宁一一看过去,都是熟面孔。七祖母坐在上首,满头白发,笑得见牙不见眼。见她看过来,老人家招了招手。
沈熹宁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七祖母握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好。比出阁那日还好看些。”
沈熹宁垂眸笑了笑。
周甫安被安排在她身侧落座。他与沈家族老们寒暄着,语气谦和,礼数周全,看不出半点破绽。
沈熹宁从旁看着,忽然想起那年他在长亭,也是这样一副模样。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像是谁家教养极好的公子。
可她知道,那只是皮相。
真正的他,是那个在太庙里敢请皇帝退位的人,是那个握着她的手说“得遇昭昭方知我生”的人。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
宴罢,沈熹宁带着周甫安往后院去。
走过那道熟悉的垂花门,穿过那条走过千百遍的回廊,她的闺房就在眼前。
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刚来过。
沈熹宁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案临窗,案上摆着她惯用的那方砚台,笔架上悬着几支紫毫。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她读过的那些书,从《禹贡》到《河渠书》,一本一本,都在原处。
她走到书案前,伸手轻轻抚过那方砚台。
砚台里还有残墨,已经干透了,结成一片乌黑的裂纹。那是她出嫁前最后一晚写东西留下的,写完便搁下了,再没来得及收拾。
周甫安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书案上。
案角摆着一方青玉镇纸。
不是他送的那方——那方在她袖中,日日带着。这方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玉色也比他那方暗些。
沈熹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了顿,道:“那是母亲留下的。”
周甫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方镇纸,在手中轻轻摩挲着。玉面温润,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方镇纸,想起那道裂痕,想起那日她在太庙将这方镇纸交给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什么。
他将镇纸放回原处。
“你母亲......”他开口,又顿住了。
沈熹宁看着他。
他没有往下说。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细细的,像是麻雀。
沈熹宁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院中那株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周甫安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望着窗外。
“我小时候,”沈熹宁忽然开口,“常在这窗下写字。”
周甫安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母亲就坐在那边,看着我写。写得不好,她也不说,只是让我重写。”
她指了指窗边的那张榻。
周甫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靠枕也是半旧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像是常有人坐着。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带他来这里,不是来看她的闺房。是来看她长大的地方,看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风景。
他转眸看向她。
她仍望着窗外,侧脸被灰蒙蒙的天光映着,眉目间有几分淡淡的怅惘。那神情他从未见过,与平日的清冷疏淡不同,与昨夜的微微羞涩也不同。
是另一种模样。
他忽然想握住她的手。
他握住了。
她微微一怔,转眸看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望着窗外。
她也没有说话。
两只手握在一处,静静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又停了。
日头渐渐偏西时,二人辞别沈家族人,登车回府。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内又是那样的静。
周甫安仍是坐在对面,手里却没有拿书,只是望着她。
沈熹宁倚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她睫毛微微颤着,分明没有睡着。
他看着她那颤动的睫毛,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她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怔了怔,又同时移开眼。
车内静了一瞬。
周甫安忽然开口:“那方镇纸......”
沈熹宁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青玉镇纸,托在掌心。玉面温润,那道裂痕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修好了。”他道。
沈熹宁垂眸看着那方镇纸,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送你这方镇纸?”
沈熹宁抬眸。
他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年及冠,我琢了这方镇纸,想着日后要送给一个人。要送一个能压得住我的人。”
他顿了顿。
“后来遇见你,我便知道,就是你了。”
沈熹宁看着他,眸光微微动着。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那方镇纸放进她掌心。
玉面温热,是他掌心的温度。
车外暮色渐沉,长街尽头,周府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