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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承璟之心 萧承璟设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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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宸极殿。
萧承璟设宴的消息传来时,沈晊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来传话的内侍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颤声道:“陛下说,请殿下入宫一叙,只带随从二人。”
帐中一片死寂。
副将周悍当即按剑起身:“殿下,不可!那厮必定设了埋伏!”
沈晊抬手止住他,看着那内侍:“何时?”
“回殿下,今日酉时。”内侍道,“陛下在宸极殿设宴,专候殿下。”
沈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中诸将顿时炸了锅。
“殿下!这分明是鸿门宴!”
“咱们点齐兵马,直接攻城便是,何必与他虚与委蛇!”
“殿下三思!”
沈晊坐在上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待众人吵够了,才缓缓开口:“他既要谈,我便去会会他。”
周悍急道:“殿下——”
沈晊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周悍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悍点三百精兵,在宫门外候着。”沈晊起身,“酉时正,我入宫。若一个时辰后不见我出来——”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便攻城。”
酉时正,宸极殿。
殿内燃着百余盏宫灯,照得满殿通明。上首设着御案,案上摆满了酒菜。萧承璟坐在案后,一身常服,面上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
沈晊跨入殿门时,他抬起头来,笑道:“来了?坐。”
沈晊在他对面落座。二人之间隔着那张御案,案上的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萧承璟执壶斟酒,亲自推到他面前。
“外头冷吧?”他道,“喝杯酒暖暖。”
沈晊看着那盏酒,没有动。
萧承璟也不在意,只端起自己的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朕今日请你来,”他搁下酒盏,靠向椅背,“是想跟你谈谈,这江山的事。”
沈晊抬眸看他。
萧承璟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如初。
“你那三万兵,朕那三万兵,打起来,谁赢谁输,不好说。”他道,“可不管谁赢,死的都是朕的百姓,流的都是朕的子民的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舍不得。”
沈晊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承璟继续道:“所以朕想了个法子,既不伤和气,又能把这事了了。”
沈晊挑眉。
萧承璟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深深:
“朕退位,让你当皇帝。”
沈晊眸光微动。
萧承璟看着他那一瞬间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不过——”他拖长了语调,“朕有个条件。”
沈晊没有说话。
萧承璟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朕要当太上皇。”
殿内骤然一静。
沈晊瞳孔微缩。
与此同时,宸极殿侧殿。
沈熹宁端坐椅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李内侍立在一旁,垂着头,一言不发。
一个时辰前,皇帝的旨意传到沈府:请沈姑娘入宫,在侧殿候着。
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等谁。
沈熹宁什么也没问,换了衣裳便来了。
此刻她坐在侧殿里,隔着几道墙,隐隐能听见正殿那边传来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有一两声,高一些,低一些,断断续续。
周甫安立在她身侧,低声道:“太子进去了。”
沈熹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得很。
正殿内,萧承璟看着沈晊那一瞬间的反应,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真切。
沈晊看着他,眸光微沉。
萧承璟摆了摆手,搁下酒盏。
“逗你的。”他道。
沈晊一怔。
萧承璟靠向椅背,姿态闲适得像在闲话家常。
“朕要当什么太上皇?”他摇了摇头,“朕才四十出头,养老?养什么老?”
沈晊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承璟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朕今日请你来,”他道,“是想跟你谈正经的。”
沈晊抬眸看他。
萧承璟在他对面站定,负手而立。
“朕退位,你登基。”他道,“这是真的。”
沈晊眸光微动。
萧承璟继续道:“但朕不能走。”
沈晊挑眉。
萧承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你刚回来,朝中的人你不熟,各方势力你不懂,那些老臣心里想什么,你更不知道。朕若走了,你这皇帝,当不了三天。”
沈晊没有说话。
萧承璟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朕留下来,”他道,“给你当摄政王。”
殿内骤然一静。
沈晊瞳孔微缩。
萧承璟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却让人看不透。
“怎么?不信朕?”
沈晊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为何?”
萧承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因为你父皇当年,”他道,“也是这么对朕说的。”
沈晊眸光一颤。
萧承璟转身,走回御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你父皇留给朕的最后一封信。”他道,“你想看吗?”
沈晊走上前,垂眸看去。
那字迹,他认得。
是父皇的字。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承璟吾儿:朕去后,江山托付于你。那孩子若回来,你替朕护着他。朕信你。”
沈晊看着那行字,良久无言。
萧承璟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你父皇当年,”他道,“把江山托付给朕,把你也托付给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守了十七年,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沈晊转眸看他。
萧承璟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朕那个太上皇的提议,”他笑了笑,“是骗你的。朕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动手。”
沈晊没有说话。
萧承璟继续道:“你没动手。跟你父皇一样。”
他走回御案后,缓缓落座。
“摄政王的事,”他道,“你自己考虑。朕不急。”
沈晊凝视他良久,忽然开口:
“不必考虑。”
萧承璟抬眸。
沈晊一字一句:
“朕答应你。”
侧殿内,沈熹宁忽然放下茶盏。
周甫安看向她。
她没有说话,只起身走到门边,微微侧耳。
那边传来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摄政王”、“答应”……
周甫安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要不要过去?”
沈熹宁摇了摇头。
“不必。”她道,“他若需要我,会让人来传。”
她退回原位,重新落座。那盏凉透的茶还摆在几上,她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周甫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内侍推门而入,躬身道:“沈姑娘,陛下有请。”
沈熹宁起身,整了整衣襟,往正殿走去。
周甫安跟在她身后。
正殿内,萧承璟与沈晊分坐御案两侧。案上的酒菜已经凉透了,却没有人动过。
沈熹宁跨入殿内,敛衽行礼。
萧承璟抬手示意她起身,笑道:“来得正好。”
沈熹宁走到沈晊身侧站定。
萧承璟看着她,那目光幽深难测。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沈熹宁点了点头:“听见一些。”
萧承璟笑了。
“那朕问你,”他道,“你觉得如何?”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道:
“陛下英明。”
萧承璟挑眉。
沈熹宁一字一句:“陛下留在京城当摄政王,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萧承璟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你倒是会说话。”他道。
沈熹宁垂眸:“臣女实话实说。”
萧承璟点了点头,看向沈晊。
“你这个侄女,”他道,“比你聪明。”
沈晊没有说话。
萧承璟起身,走到沈熹宁面前。
“朕问你,”他道,“你可愿意入朝为官?”
沈熹宁心头微动。
萧承璟继续道:“漕运使的位子,你坐着。但朕想给你再加一个差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参知政事。”
殿内骤然一静。
沈晊眸光微动。
周甫安也看向她。
沈熹宁迎上萧承璟的目光,沉默良久。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她道,“臣女有一事相求。”
萧承璟挑眉。
沈熹宁道:“参知政事的位子,臣女不要。但臣女想求陛下另一件事。”
萧承璟看着她,那目光深不见底。
“说。”
沈熹宁转身,看向周甫安。
周甫安微微一怔。
沈熹宁回过头来,迎上萧承璟的目光,一字一句:
“周家的事,该平反了。”
殿内一片死寂。
萧承璟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沈熹宁。”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绢帛,铺在案上。
“周家的事,”他提起笔,“朕现在就下旨。”
他抬眼看周甫安。
“周家小子,”他道,“你父亲当年是冤枉的。朕知道。”
周甫安眸光微动。
萧承璟继续道:“朕之所以一直没平反,是因为时候未到。”
他落笔,一字一字写下去。
“如今时候到了。”
笔落,他取出玉玺,重重盖了上去。
然后他将那份圣旨递给周甫安。
周甫安接过,垂眸看着那上面的字,良久无言。
萧承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不谢恩?”
周甫安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接,良久无言。
然后周甫安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
萧承璟摆了摆手。
“起来。”他道,“往后别跪了。你是周家的人,你父亲当年,是朕对不住他。”
周甫安起身,退到沈熹宁身侧。
沈熹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在那方青玉镇纸上轻轻划过。
萧承璟走回御案后,缓缓落座。
“行了,”他道,“该说的都说了,该办的都办了。你们退下吧。”
沈熹宁与周甫安敛衽告退。
走到殿门时,萧承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熹宁。”
沈熹宁停下脚步。
萧承璟没有抬头,只看着手中的茶盏。
“你那方青玉镇纸,”他道,“让周家小子再琢一个。裂了的那个,留着。”
沈熹宁心头微动。
“是。”
她掀帘而出。
走出宸极殿时,夜色沉沉,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周甫安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仍是那半步的距离。
沈熹宁忽然停下脚步。
周甫安也停下。
沈熹宁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周家的事,终于了了。”
周甫安没有说话。
沈熹宁转过身来,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神情瞧不真切,眸光却是亮的。
沈熹宁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一瞬即逝。
“走吧,”她道,“回府。”
周甫安跟上她的脚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夜色中。
身后,宸极殿的灯火渐渐隐没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