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风云际会 沈熹宁赴城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熹宁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案上的烛火已然烧去大半,她垂眸看着那些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笔下圈圈点点,与寻常时日并无不同。
流萤进来添了三回茶,又悄悄退出去。茶盏里的茶换过几道,她只偶尔抿一口,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辰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
流萤在门外道:“姑娘,周公子回来了。”
沈熹宁搁下笔,抬眸:“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周甫安跨入书房。他仍是昨日那身玄色大氅,肩上发间落了些碎雪,正抬手拂去。
沈熹宁看着他在对面落座,执壶斟了盏茶推过去。
周甫安接过,抿了一口。
“陛下怎么说?”她问。
周甫安搁下茶盏:“陛下说,他知道了。”
沈熹宁挑眉。
“知道了太子要逼宫,知道了禁军被人调动,知道了我在太庙说的那些话。”周甫安看着她,“他说,周家的事,他会下旨平反。让我等着。”
沈熹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周甫安又道:“太子那边也派人来了。”
沈熹宁抬眸。
“他说,让你别掺和了。”周甫安看着她,“他说,你是沈家的人,他护得住。”
沈熹宁垂眸,没有说话。
周甫安继续道:“他还说,那滴血认亲的事,是他对不住你。他没想到皇帝会在水里加白矾。”
沈熹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
“他知道皇帝加的是什么?”
周甫安摇头:“他以为是清油。”
沈熹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甫安看着她,忽然道:“你早就知道?”
沈熹宁搁下茶盏,抬眸看他。
“知道什么?”
“知道皇帝会赢。”周甫安道。
沈熹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道,“我只知道,皇帝在宫里十七年,不是白待的。”
周甫安没有说话。
沈熹宁起身,行至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外头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明日,”她背对着他,“陪我去一趟城外。”
周甫安微微一怔。
沈熹宁转过身来,看着他。
“去见太子。”
周甫安迎上她的目光,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
翌日清晨,两匹快马驶出沈府。
沈熹宁换了身劲装,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比平日的官服利落许多。周甫安仍是那袭玄色大氅,策马跟在她身侧,不远不近,仍是那半步的距离。
城外驻军在三十里外的云栖镇。二人一路疾行,半个时辰便到了。
镇口设了关卡,几个兵士持枪而立。见有人来,为首的什长抬手拦住。
“什么人?”
沈熹宁勒住缰绳,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那令牌是沈晊那夜留下的,上头刻着一个“沈”字。
什长接过细看,面色微变,躬身让开。
二人策马入镇。
云栖镇不大,往日不过百十户人家,如今却到处是兵士。有的在操练,有的在巡逻,有的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有人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又齐刷刷移开。
沈熹宁目不斜视,一路行至镇中一处宅院前。
那宅院原是镇上一户乡绅的产业,如今被征用了。门前站着两个亲卫,见了沈熹宁手中令牌,躬身让行。
穿过照壁,沈晊正立在院中,负手望着光秃秃的枣树枝。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他道,语气平淡,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沈熹宁敛衽行礼:“殿下。”
沈晊摆了摆手,目光在她和周甫安面上各停了一瞬,抬手示意:“屋里说话。”
正堂里燃着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沈晊在主位落座,沈熹宁与周甫安在下首坐了。
有亲卫奉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沈晊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忽然道:“萧承璟那边,怎么说?”
沈熹宁心头微动。萧承璟——他直呼皇帝的名讳,连“陛下”都不肯叫了。
周甫安开口:“陛下说,周家的事,他会下旨平反。”
沈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熹宁。
“你呢?”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
“臣女来,是想问殿下一句话。”
沈晊挑眉。
沈熹宁一字一句:“殿下要的,是江山,还是公道?”
沈晊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正堂里回荡,比那日在太庙真切了些。
“这话,”他道,“你那日问过。”
沈熹宁点了点头。
“臣女再问一次。”
沈晊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若我说,我都要呢?”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那臣女再问一句,”她道,“殿下拿什么要?”
沈晊眸光微动。
沈熹宁继续道:“殿下有三万兵,陛下也有三万。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殿下若攻城,城里有粮,城外的粮道却被沈家捏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臣女若不点头,殿下这仗,打不了三天。”
正堂里骤然一静。
沈晊看着她,那目光深不见底。
周甫安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神色不变,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良久,沈晊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许多。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沈熹宁。”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着外头光秃秃的枝丫。
“那你告诉朕,”他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你肯不肯点头?”
沈熹宁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殿下,”她道,“臣女方才问的那句话,殿下还没答。”
沈晊转眸看她。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殿下要的,究竟是江山,还是公道?”
沈晊凝视她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兵士操练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喊杀声此起彼伏。
良久,沈晊开口了。
“朕要的,”他道,“是让当年害我父皇的人,血债血偿。”
沈熹宁心头微动。
沈晊继续道:“萧承璟以为,朕是回来抢江山的。可他不知道,朕在外头十七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江山——”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江山算什么?”
沈熹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熹宁,”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可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何嫁去沈家?”
沈熹宁心头一震。
沈晊看着她,那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她想活。”他道,“你外祖父把她送出宫,就是让她活着。嫁去沈家,也是让她活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也得活着。”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沈晊走回她面前,与她相距不过三尺。
“这场仗,”他道,“你不必掺和。沈家的漕运,你照常管着。谁赢了,你都站在赢的那边。”
沈熹宁眸光微动。
沈晊继续道:“萧承璟赢了,你便是他的功臣。朕赢了,你也是朕的功臣。左右你都不吃亏。”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这才是你祖父让你母亲嫁去沈家的本意。”他道,“让你有退路。”
沈熹宁垂眸,良久无言。
周甫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沈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周家小子,”他道,“你倒是个好的。”
周甫安拱手为礼:“殿下谬赞。”
沈晊摆了摆手,走回主位落座。
“行了,”他端起茶盏,“话说到这份上,够了。你们回去吧。”
沈熹宁与周甫安对视一眼,敛衽告退。
行至门边时,沈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熹宁。”
沈熹宁停下脚步。
沈晊没有抬头,只看着手中的茶盏。
“你那方青玉镇纸,”他道,“裂了?”
沈熹宁心头微动。
“是。”
沈晊点了点头,搁下茶盏。
“周家小子,”他看向周甫安,“会修吗?”
周甫安微微一怔,旋即道:“会。”
沈晊摆了摆手。
二人退出正堂。
---
走出宅院时,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雪,也没有日头。
沈熹宁翻身上马,周甫安也上了马。二人策马缓缓行出云栖镇,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行至镇口时,沈熹宁忽然勒住缰绳。
周甫安也勒住马。
沈熹宁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色,忽然开口:
“他说让我活着。”
周甫安没有说话。
沈熹宁继续道:“我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周甫安转眸看她。
沈熹宁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
“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熹宁,你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周甫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沈熹宁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一瞬即逝。
“可我不知道,”她道,“怎么才算活着。”
周甫安策马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方青玉镇纸,轻轻放回她掌心。
那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的,贴着她的掌心。
沈熹宁垂眸看着那道裂痕,良久无言。
周甫安道:“修好了。”
沈熹宁抬眸看他。
周甫安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裂痕还在,但它不会断了。”
沈熹宁凝视他良久,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自镇内疾驰而出,转瞬到了近前。是沈晊身边的亲卫。
他在马上抱拳道:“沈姑娘,殿下让属下传句话——”
沈熹宁抬眸。
亲卫道:“殿下说,那滴血认亲的事,是他对不住姑娘。日后若有机会,他必当补偿。”
说罢,拨马便回。
沈熹宁望着那道消失在镇门里的身影,没有说话。
周甫安策马靠近一步,与她相距不过一尺。
“回府?”他问。
沈熹宁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行去。
身后,云栖镇渐渐远了。
前方,城门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