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乱臣贼子 皇帝设宴试 ...
-
腊月二十二,保和殿。
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间。沈熹宁跪坐在下首,面前是一盏温好的酒,酒面平静,不起微澜。
皇帝坐在上首,执壶的手稳得很,斟酒的动作与寻常人家别无二致。
“外头冷吧?”他问。
沈熹宁垂眸:“谢陛下关怀,尚可。”
皇帝笑了笑,搁下酒壶,靠向椅背。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得像腊月里的日头,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朕听说,”他忽然道,“你母亲临终前,给你留了句话。”
沈熹宁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皇帝看着她那瞬间的反应,笑意不减,只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个。”
他端起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殿内静得很,只闻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你那方青玉镇纸,”他搁下酒盏,“带来了吗?”
沈熹宁从袖中取出,起身呈上。
皇帝接过去,在手中把玩着。烛火映在玉面上,那道光从这头流到那头,又从那头流回这头。他看了良久,目光落在那道细细的裂痕上。
“裂了。”他道。
沈熹宁垂眸:“是。”
皇帝没有说话,只将镇纸放回她掌心。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手上。
“收着吧。”他道。
沈熹宁退回原位,将镇纸收入袖中。那玉贴着肌肤,微微凉,须臾便被体温焐热。
皇帝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他望着窗外的雪色,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急。须臾,内侍在门外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率兵已至太庙,说是请陛下同祭。”
皇帝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内侍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起身,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那雪下得比方才大了些,纷纷扬扬的,将远处的宫墙笼得朦朦胧胧。
“走吧,”他道,“陪朕去太庙。”
沈熹宁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到殿门时,皇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方镇纸,”他道,“收好了。”
说罢,他掀帘而出。
沈熹宁立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那玉贴着掌心,温润依旧。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太庙前,黑压压立着三千甲士。
雪落在甲胄上,落在大氅上,落在刀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晊立在最前方,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拂动。见御辇驶来,他抬手示意,甲士们让开一条通道。
皇帝下车,负手而立。他望着那些甲士,望着沈晊,面上笑意温和。
“太子好大的排场。”他道。
沈晊迎上他的目光:“臣来祭祖,不敢轻慢。”
皇帝点了点头,往正殿走去。沈晊跟在后头,沈熹宁跟在最后。
正殿里香烟缭绕,肃宗的牌位高高供在上头。皇帝上香,行礼,退到一旁。
沈晊也上香,行礼,却迟迟没有起身。
他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块牌位,背脊挺得笔直。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他开口了:“父皇,儿臣回来了。”
那声音不高,却在殿内回荡。
皇帝立在旁侧,面上笑意不减。
沈晊继续道:“十七年了。儿臣流落在外,九死一生。今日归来,只想问父皇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江山,儿臣该不该拿?”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他走前几步,在沈晊身侧站定。他俯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朕告诉你——该。”
沈晊瞳孔微缩。
皇帝直起身,望着肃宗的牌位。香烟缭绕中,那几个字隐隐约约。
“这江山,本就是你家的。”他道,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朕不过是替你守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内侍匆匆而入,跪地禀报:“陛下,禁军动了!说是有人假传圣旨,让禁军入宫护驾!”
殿内一片哗然。
沈晊缓缓起身,看着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笑意不减。
“好手段。”皇帝道。
沈晊摇了摇头:“不是臣。”
皇帝眸光微动。
二人对视,殿内剑拔弩张。
忽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是我。”
周甫安立在殿门外,玄色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不知何时已包围了太庙。
他缓步走入殿内,在皇帝与沈晊面前站定。
他看向皇帝,目光平静如水。
“陛下,”他道,“禁军三万,已在太庙外。九门,也已封锁。”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深不见底。
“周家小子,”他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甫安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臣,来请陛下退位。”
殿内一片死寂。
沈熹宁立在原处,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那方青玉镇纸贴着掌心,温润依旧。
周甫安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皇帝凝视周甫安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太庙里回荡,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周家小子。”
他转身,走到沈熹宁面前,站定。
“你呢?”他看着她,那目光幽深难测,“你站哪边?”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甫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沈晊也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如水。
沈熹宁迎上皇帝的目光,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是垂下眼眸,望着自己袖口露出的那一角青玉。烛火映在上头,那道光微微晃动。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也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沈熹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殿柱的阴影里。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却让人看不透。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周甫安看着那道隐在阴影里的身影,眸光微动。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沈晊也看着她,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却也只是一瞬。
皇帝行至殿门,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望着外头的雪色,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周家小子,跟上。”
周甫安看了沈熹宁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殿外的风雪里。
殿内重归寂静。
香烟袅袅,肃宗的牌位高高供在上头,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沈熹宁立在殿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那方青玉镇纸被她握在掌心,温润依旧,那道裂痕硌着肌肤,微微的,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印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望向那块牌位。
香烟缭绕中,那几个字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她垂下眼眸,转身往外走去。
殿门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天地笼成一片白。远处隐约传来兵马调动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她立在廊下,望着那漫天的雪。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姑娘,”流萤的声音低低的,“回府吗?”
沈熹宁没有答话。
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落在掌心,须臾便化了,只余一点凉意。
她收回手,拢了拢大氅,往台阶下走去。
身后,太庙的门缓缓合上,沉闷的声响被风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