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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太庙惊变 太庙滴血认 ...

  •   腊月二十,雪后初霁。

      沈熹宁卯时便起了身。流萤服侍她更衣时,手比往日稳了许多,系带、理襟、簪钗,一气呵成。

      “姑娘,”流萤低声道,“周公子在府门外候着。”

      沈熹宁对镜理了理鬓发,淡淡道:“让他去太庙门口等。”

      流萤一怔。

      沈熹宁起身,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收入袖中。那是昨夜沈晊留下的——清油。

      还有另一只,是她自己备的——白矾。

      “姑娘这是……”流萤欲言又止。

      沈熹宁没有解释,只道:“走吧。”

      马车驶出沈府时,天色才刚刚放亮。积雪被车轱辘碾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沈熹宁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手轻轻握着那两只瓷瓶。

      太庙在皇城东侧,重檐叠宇,庄严肃穆。沈熹宁下车时,门前已候着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见她来了,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又齐刷刷移开。

      沈熹宁面色不变,只往里走。

      穿过第一重门时,她看见了周甫安。他立在一株老槐树下,负手而立,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见她来了,眸光微动,却没上前。

      沈熹宁脚步微顿,旋即继续往里走。

      第二重门前,沈晊正与几个老臣说话。见她来了,他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

      沈熹宁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便继续往里走。

      太庙正殿前,已摆好了香案、水盆、白瓷碗。内侍们垂首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皇帝还未到。

      沈熹宁立在殿前石阶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晊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怕不怕?”他低声问。

      沈熹宁摇了摇头。

      沈晊唇角微扬,没再说话。

      卯时三刻,内侍尖锐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

      皇帝自东侧缓步而来,今日着了常服,玄色大氅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和。他身后跟着四个老臣,皆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辈,想来是来做见证的。

      沈熹宁与沈晊敛衽行礼。

      皇帝抬手示意平身,目光在二人面上各停了一瞬,笑意温和。

      “今日之事,”他道,“朕思之再三,终觉不妥。”

      沈熹宁心头微动。

      皇帝继续道:“肃宗血脉,岂能轻验?然……”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然众议纷纷,朕亦不得不从。”

      沈晊垂眸不语。

      皇帝走至香案前,亲手上了一炷香。那烟雾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散开。

      “开始吧。”他道。

      内侍上前,捧起一只白瓷碗,往碗中注入清水。那水清冽见底,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沈熹宁看着那碗水,袖中的手轻轻捏紧了那只瓷瓶。

      “沈姑娘,”内侍躬身道,“请。”

      沈熹宁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血珠涌出,滴入碗中,在清水里散开,如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退后一步,抬眸看向沈晊。

      沈晊也走上前,同样刺破指尖,将血滴入碗中。

      两滴血在水里浮沉,时近时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碗上。

      皇帝负手立在一旁,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深不见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两滴血在水中浮沉,忽然,缓缓向彼此靠近。

      沈熹宁垂眸看着,瞳孔微微收缩。

      它们触到了一处。

      然后,融在了一起。

      殿前一片死寂。

      沈熹宁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她什么都没有做——那两只瓷瓶,一只都未曾用上。

      可它们融了。

      沈晊的血,与她的血,融在了一起。

      她抬眸看向沈晊。沈晊也正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是她伯父。

      侄女与伯父的血,如何能融?

      除非——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手说的那句话:

      “熹宁,你记住。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但沈家的血,不止一支。”

      那时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皇帝看着那碗水,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太庙里回荡,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熹宁脸上,“好一个沈家的血脉。”

      沈晊忽然开口:“陛下。”

      皇帝看向他。

      沈晊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臣十七年前流落在外,九死一生。今日归来,只想认祖归宗。”他道,“陛下亲眼所见,臣与沈家姑娘血脉相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是肃宗之子,先帝嫡脉。这一点,无可辩驳。”

      皇帝凝视他良久,没有说话。

      殿前一片死寂。

      那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温和了些,却让人脊背发凉。

      “好,”他道,“好一个无可辩驳。”

      他转身,负手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熹宁一眼。

      那目光深不见底。

      然后他走了。

      殿内众人如释重负,纷纷退去。

      沈熹宁立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沈晊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跟我来。”

      太庙东侧的一处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晊立在窗前,背对着她,良久无言。

      沈熹宁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晊忽然开口:

      “你母亲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沈熹宁心头微动。

      “说过。”她道。

      沈晊转过身来,看着她。

      “说什么?”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她说,我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但沈家的血,不止一支。”

      沈晊眸光微动。

      他看着她,那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良久,他道:“你可知道,你母亲是谁?”

      沈熹宁心头一震。

      沈晊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落座。

      “你母亲,”他道,“是肃宗的女儿。”

      沈熹宁瞳孔骤缩。

      沈晊继续道:“肃宗有一女,幼时体弱,送出宫养病。后来嫁去沈家,便是你母亲。”

      沈熹宁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那我父亲……”

      “你父亲是沈家嫡子。”沈晊道,“肃宗将女儿嫁入沈家,是为了让那一脉血脉,得以延续。”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身上流的,是肃宗的血。与我一样。”

      沈熹宁良久无言。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临终前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与沈晊的血能融在一处,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源。

      沈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

      “你可知道,”他道,“萧承璟为何非要杀你?”

      沈熹宁抬眸。

      沈晊道:“因为他怕。怕沈家,怕肃宗留下的血脉,怕有朝一日,有人拿这个说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如今,有了。”

      沈熹宁心头一凛。

      沈晊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外头的雪色。

      “今日过后,”他背对着她,“他不会再留你。”

      沈熹宁不语。

      沈晊转过身来,看着她。

      “但你也不必怕。”他道,“你有我。”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

      沈晊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重新落座。

      “熹宁,”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你可愿帮我?”

      沈熹宁看着他。

      “帮殿下什么?”

      沈晊一字一句:

      “拿回属于沈家的江山。”

      偏殿里一时寂静无声。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挨在一处。

      沈熹宁沉默良久。

      然后她开口了。

      “殿下,”她道,“臣女有一问。”

      沈晊点头。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要的,是江山,还是公道?”

      沈晊微微一怔。

      旋即,他笑了。

      那笑声在偏殿里回荡,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切。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沈熹宁。”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

      “朕要的,”他道,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是让这江山,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用“我”。他用了“朕”。

      沈熹宁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头一片清明。

      她起身,敛衽下拜。

      “臣女,愿随殿下。”

      沈晊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温和。

      “起来。”他道,“你是沈家的人,不必跪我。”

      沈熹宁起身。

      沈晊看着她,忽然道:“周家那小子,可信得过?”

      沈熹宁微微一怔,旋即点头。

      “信得过。”

      沈晊点了点头。

      “那就带上他。”他道,“接下来,有用得着的地方。”

      沈熹宁敛衽应是。

      走出偏殿时,外头的雪又落了下来。

      周甫安立在老槐树下,肩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见她出来,他眸光微动,却没有上前。

      沈熹宁走到他面前,站定。

      四目相接,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她伸出手,将他肩上的雪轻轻拂去。

      周甫安微微一怔。

      沈熹宁已转身往前走去。

      他跟上她的脚步,不远不近,仍是那半步的距离。

      身后,太庙的钟声悠悠响起,在雪后初霁的天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甫安也停下。

      沈熹宁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的雪色,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方才在殿上,我的血与他的血,融在了一处。”

      周甫安没有说话。

      沈熹宁继续道:“我母亲,是肃宗的女儿。”

      身后良久无声。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

      沈熹宁转过身来,看着他。

      周甫安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水。

      “你何时知道的?”

      周甫安沉默片刻,道:“在云泽的时候。”

      沈熹宁心头微动。

      周甫安走近一步,与她相距不过三尺。

      “那又如何?”他道,“你是沈熹宁。这就够了。”

      沈熹宁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一瞬即逝。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他的脚步声稳稳跟着,不远不近,仍是那半步的距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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