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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血浓于水 ...

  •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沈熹宁下车时脚下一滑,周甫安伸手扶住她肘弯。她没看他,只淡淡道了声“无妨”,便往府内走去。

      周甫安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仍是那半步的距离。

      穿过垂花门时,流萤迎了上来,面色有些古怪:“姑娘,有客。”

      沈熹宁脚步微顿。

      “谁?”

      流萤压低了声音:“是……那位殿下。”

      沈熹宁眸光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转头看了周甫安一眼,周甫安微微颔首,二人一前一后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燃着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沈晊立在窗前,负手望着外头的雪色,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眼与沈熹宁确有几分相似。

      “堂妹回来了。”他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熹宁敛衽行礼:“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沈晊没有立刻答话,只看了周甫安一眼。

      周甫安会意,正要退下,沈熹宁却道:“他不必避。”

      沈晊眸光微动,旋即笑了。那笑意极淡,一瞬即逝。

      “也好。”他走回椅上落座,抬手示意,“坐。”

      沈熹宁在他对面坐下,周甫安立在她身侧,没有落座。

      一时无话。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晊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忽然道:“陛下今日召你,说了什么?”

      沈熹宁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想知道?”

      沈晊点了点头。

      沈熹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也是极淡的。

      “陛下说,”她道,“殿下在殿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晊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熹宁继续道:“他说,在殿下眼里,我这个侄女,抵不过那把龙椅。”

      沈晊沉默良久,将茶盏放回几上。

      “他说得不错。”他道。

      沈熹宁眸光微动。

      沈晊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十七年了,”他道,“我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沈熹宁不语。

      沈晊继续道:“你可知这十七年,我是怎么过的?”

      沈熹宁摇了摇头。

      沈晊沉默片刻,忽然挽起左臂的衣袖。

      烛火下,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的疤痕触目惊心。

      “这是第一年,”他道,“逃命时被人砍的。”

      他又撩起衣摆,小腿上也是一道狰狞的旧伤。

      “这是第三年,在北疆,差点死在雪地里。”

      他放下衣摆,重新坐直,看着沈熹宁。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他道,“是为了拿回江山。”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沈晊看着她,忽然道:“你恨不恨我?”

      沈熹宁微微一怔。

      沈晊道:“在殿上,我没有救你。方才,我也没有否认。你恨不恨我?”

      沈熹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恨。”

      沈晊挑眉。

      沈熹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殿下说得对,”她道,“十七年,不容易。换作是我,也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堂妹,赌上那一切。”

      沈晊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道。

      沈熹宁不语。

      沈晊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外头的雪色。

      “陛下今日召你,”他背对着她,“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沈熹宁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沉默片刻,道:

      “他要那一半舆图。”

      沈晊没有回头。

      “还有呢?”

      沈熹宁顿了顿,道:“他要我劝殿下退兵。”

      沈晊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劝不动。”

      沈晊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声在正堂里回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劝不动。”

      他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重新落座。

      “那你可知,”他看着她,“那一半舆图,在哪儿?”

      沈熹宁摇了摇头。

      “不知。”

      沈晊凝视她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几上。

      沈熹宁心头一震。

      那木匣她见过——在母亲的嫁妆里,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这……”她抬眸看向沈晊。

      沈晊点了点头。

      “你母亲临终前,托人送出来的。”他道,“送到了我手里。”

      沈熹宁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为何……”

      “因为她知道,”沈晊打断她,“有朝一日,我会回来。”

      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那卷泛黄的绢帛,轻轻展开。

      正是皇帝今日给她看的那一半舆图。

      沈晊看着她,目光幽深难测。

      “你可知这是什么?”

      沈熹宁摇了摇头。

      沈晊将舆图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一处。

      “这是江南十二条暗河,”他道,“你祖父当年秘密开凿的。每一条都通往一处军资库。”

      沈熹宁垂眸看着那幅舆图,心头一片清明。

      沈晊继续道:“你祖父当年,并不信任萧承璟。他留了这一手,是防他的。”

      沈熹宁抬眸。

      “那殿下呢?”她问。

      沈晊迎上她的目光。

      “我?”

      “殿下可信他?”沈熹宁指了指舆图上的标注,“可信这些军资库还在?”

      沈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在试探我?”

      沈熹宁不语。

      沈晊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你比你母亲聪明,”他道,“比你父亲聪明,比你那几个堂兄弟都聪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也比我聪明。”

      沈熹宁心头微动。

      沈晊将舆图重新卷起,放回木匣,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他道,“你收着。”

      沈熹宁一怔。

      沈晊看着她,目光平静。

      “萧承璟要杀你,”他道,“我救不了你。但这个,可以。”

      沈熹宁凝视他良久,忽然道:

      “殿下不怕我拿着它,投了萧承璟?”

      沈晊笑了。

      “你不会。”他道。

      “为何?”

      沈晊起身,负手行至窗前。

      “因为你姓沈。”他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沈熹宁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良久不语。

      窗外风雪渐紧,扑在窗纸上,簌簌有声。

      沈晊忽然开口:

      “那滴血认亲的法子,是你提的?”

      沈熹宁心头一凛。

      沈晊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萧承璟派人来说了,”他道,“明日午时,太庙滴血认亲。”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应了?”

      沈晊点了点头。

      “应了。”

      沈熹宁心头微动。

      沈晊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重新落座。

      “你可知道,”他看着她,“滴血认亲,做不得准?”

      沈熹宁眸光微动。

      沈晊继续道:“水里加一点白矾,谁的都能相融。加一点清油,亲生的也融不到一处。”

      沈熹宁心头一凛。

      沈晊看着她,那目光幽深难测。

      “萧承璟在宫里经营十七年,”他道,“太庙是他的地方。明日那一场,他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沈熹宁不语。

      沈晊忽然笑了。

      “可他不知道,”他道,“我也在宫里经营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轻轻放在几上。

      沈熹宁垂眸看去。

      “这是……”

      “清油。”沈晊道,“明日,会有人加进水里。”

      沈熹宁心头剧震。

      沈晊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复杂。

      “你想让他赢,还是让我赢?”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沉默良久。

      “殿下想让臣女选?”

      沈晊摇了摇头。

      “不是选。”他道,“是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明日,萧承璟赢了,你与他滴血相融。他会以为你是肃宗血脉,留着你,逼你交出舆图。”

      沈熹宁不语。

      沈晊继续道:“若我赢了,你与我不融。他会以为你与肃宗无关,或许会放了你,或许……会更想杀你。”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选哪一边?”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良久不语。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风雪正紧,一阵紧似一阵。

      沈熹宁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一瞬即逝。

      “殿下,”她道,“臣女不选。”

      沈晊挑眉。

      沈熹宁看着他,目光清亮如刃。

      “明日那一场,”她道,“臣女自己来。”

      沈晊眸光微动。

      沈熹宁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外头的茫茫雪色。

      “水里加什么,不加什么,”她背对着他,声音淡得像一缕烟,“臣女说了算。”

      身后良久无声。

      然后她听见沈晊笑了。

      那笑声在正堂里回荡,比方才真切了许多。

      “好,”他道,“好一个沈熹宁。”

      他起身,行至她身侧,与她并肩立在窗前。

      “那你可知,”他道,“萧承璟为何要滴血认亲?”

      沈熹宁转眸看他。

      沈晊望着窗外,那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他怕。”他道。

      沈熹宁不语。

      沈晊继续道:“他怕我是真的,怕你也是真的。他怕这江山,终究不是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下去。

      “可他不知道,”他道,“这江山,从来不是谁的。”

      沈熹宁心头微动。

      沈晊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温和。

      “明日过后,”他道,“无论输赢,你都别再掺和了。”

      沈熹宁一怔。

      沈晊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祖父当年留那一手,是为了让沈家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送死。”

      沈熹宁心头一震。

      沈晊已转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家那小子,”他道,“是个好的。”

      说罢,掀帘而出。

      正堂里重归寂静。

      沈熹宁立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雪幕里的身影,良久未动。

      周甫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将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

      “外头冷。”他道。

      沈熹宁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风雪漫天,将一切都笼成一片模糊。方才那人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只余两行脚印,蜿蜒向府门而去,又被新雪渐渐覆住。

      良久,她收回目光。

      “明日,”她道,“你在府里等我。”

      周甫安没有说话。

      沈熹宁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身后的烛火跳了跳,将那道立在原地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掀帘而出。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风拂过书案,将那方青玉镇纸上的雪沫吹落。

      周甫安立在原处,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风雪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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