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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杀机暗涌 皇帝起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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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熹宁跟在引路内侍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养真斋的匾额在眼前出现时,她脚步微顿。
仍是那处僻静宫苑,仍是那扇月门。只是今日门前的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石板本来的颜色。
内侍在月门外停步,躬身道:“沈姑娘请,陛下在里头。”
说罢便退下了,退得极快。
沈熹宁抬脚跨入。
院内仍是那日模样,只是廊下站着的不再是小内侍,而是十二个带刀侍卫。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沈熹宁面色不变,只往正殿行去。
掀帘而入时,皇帝正坐在棋枰前,手里拈着一枚白子,对着棋局出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面上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
“来了。”他道,“坐。”
沈熹宁敛衽行礼,在他对面落座。
皇帝没有看她,只盯着棋局,半晌落下一子。
“陪朕下一局。”
沈熹宁执起黑子,扫了一眼棋局。白棋已占了大半江山,黑棋蜷缩一角,与那日一模一样的残局。
她落下一子。
皇帝眉眼微微一动,抬眼看了看她。
“你祖父当年,”他忽然道,“也爱下这局棋。”
沈熹宁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皇帝落下白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朕小时候,常陪他下。他总是让朕三子,然后杀得朕片甲不留。”
他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如初。
“他说,让三子,是让朕知道,这江山不是那么好坐的。”
沈熹宁不语,只垂眸落子。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你长得像他。”
沈熹宁抬眸。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她脊背微微发凉。
“那眉眼,那神气,”他道,“一模一样。”
沈熹宁垂眸:“陛下谬赞。”
“谬赞?”皇帝摇了摇头,落下白子,“朕不是夸你。”
沈熹宁心头一凛。
皇帝看着她,笑意深深,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寒。
“朕养在肃宗身边二十三年,”他道,“他最疼朕,也最防朕。临终前,他对朕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承璟,朕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那个孩子。’”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
沈熹宁垂眸看着棋局,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以为那个孩子死了,”他道,“亲自追尊为宪宗文昭皇帝。可他不知道——”
他落下白子,将黑棋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
“他还活着。”
沈熹宁心头微凛。
皇帝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她想起养真斋外那十二个带刀侍卫。
“朕问你,”他缓缓道,“你沈家,站哪边?”
沈熹宁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沈家站朝廷。”她道。
皇帝笑了。
“朝廷?”他摇了摇头,“朕就是朝廷。”
沈熹宁不语。
皇帝看着她,那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你祖父留给你的东西,”他道,“交出来。”
沈熹宁心头一震。
“臣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皇帝起身,行至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轻轻扔在她面前。
沈熹宁垂眸看去——
那是一幅舆图。标注的不是运河,不是关隘,而是一处她从没见过的地方。
“这是河漕堪舆图的另一半。”皇帝道,“你祖父亲手所绘。你沈家世代守护的,从来不是那幅图,是这一半。”
沈熹宁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她道,“臣女从未见过此物。”
皇帝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
“从未见过?”他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你告诉朕,肃宗临终前,托人带出宫的那只紫檀木匣,去了哪里?”
沈熹宁心头剧震。
皇帝看着她那瞬间的反应,笑意更深了。
“你不知道?”他俯下身,与她平视,“还是不想说?”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臣女确实不知。”
皇帝凝视她良久,那目光冷得像外头的雪。
“不知?”他直起身,负手行至窗前,“那朕留你何用?”
暖阁里骤然一静。
沈熹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皇帝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你可知,朕方才为何在殿上把你叫出来?”
沈熹宁不语。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模样。
“朕想看看,”他道,“沈晊会不会救你。”
沈熹宁心头一震。
“他没动。”皇帝笑了,“你那位堂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重新落座。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教导晚辈,“在他眼里,你这个侄女,抵不过那把龙椅。”
沈熹宁垂眸,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朕原本不想杀你。”
沈熹宁抬眸。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如初,却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道,“比你父亲聪明,比你母亲聪明,比你那几个堂兄弟都聪明。朕留着你,还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下去。
“可你今日在殿上,”他道,“不该看他。”
沈熹宁心头一凛。
皇帝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朕问你周家小子的时候,你分心了。朕问你那位堂兄的时候,你也分心了。”他摇了摇头,“你有太多软肋了。”
他起身,行至案前,轻轻拉开抽屉。
那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把匕首。
沈熹宁看着那把匕首,心头一片清明。
皇帝拿起匕首,在指尖把玩着,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摆弄一件寻常物件。
“朕方才让人查过了,”他道,“你那位堂兄带来的兵,驻扎在城外三十里。朕的三万禁军,挡不住。”
他抬眼看她,笑意深深。
“所以朕需要一样东西,”他道,“能让他投鼠忌器的东西。”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
“比如臣女的命?”
皇帝笑了。
“聪明。”他点了点头,“你是沈家的人,是他侄女。你若死在朕手里,他必定要报仇。可他若想报仇,就得先攻城。攻城——”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就得死很多人。”
沈熹宁看着他,忽然道:“陛下不想打仗?”
皇帝摇了摇头。
“不想。”他道,“打仗劳民伤财,朕的江山,经不起折腾。”
他把匕首放回抽屉,轻轻合上。
“所以朕想,”他走回她面前,“你替朕劝劝他。”
沈熹宁抬眸。
“劝什么?”
“劝他退兵。”皇帝道,“朕可以给他封王,给他封地,让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沈熹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一瞬即逝。
“陛下,”她道,“臣女劝不动他。”
皇帝挑眉。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臣女今日第一次见他,”她道,“他叫什么名字,臣女都是方才在殿上才知道的。陛下凭什么觉得,他能听臣女的?”
皇帝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点了点头,“可朕不信。”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
“你沈家世代守护肃宗的秘密,”他背对着她,“你父亲娶你母亲,是肃宗临终前亲口吩咐的。你以为朕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沈熹宁心头微凛。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笑意深深。
“为了让你活着。”他道,“让你活着,等那个被追尊为宪宗的人回来。”
沈熹宁不语。
皇帝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重新落座。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她脊背发凉。
“所以朕问你最后一次,”他道,“那一半舆图,在哪里?”
沈熹宁迎上他的目光,沉默良久。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她道,“臣女确实不知。但臣女有一法,可证清白。”
皇帝挑眉:“哦?”
沈熹宁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
“滴血认亲。”
暖阁里骤然一静。
皇帝眸光微动。
沈熹宁迎上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说臣女是肃宗血脉,那便滴血认亲。若臣女与沈晊殿下血脉相通,陛下要杀要剐,臣女无话可说。若臣女与他并非同源——”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那臣女与肃宗,便没有半点关系。那一半舆图,臣女更不知晓。”
皇帝凝视她良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鸦啼,凄厉刺耳。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暖阁里回荡,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好,”他点了点头,目光幽深难测,“好一个沈熹宁。”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回去吧。”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熹宁起身,敛衽行礼。
行至门边时,皇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周家那小子——”
沈熹宁脚步微顿。
皇帝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
“让他小心些。”
沈熹宁沉默片刻,掀帘而出。
走出养真斋时,细雪又落了下来。
沈熹宁脚步未停,只快步往外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在那方青玉镇纸上轻轻划过。
直到出了承天门,她才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甫安立在马车旁,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见她出来,他眸光微动,却没问什么,只伸手拂去车帘上的雪,等她上车。
沈熹宁上车坐定,周甫安也跟了上来。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往沈府方向去。
车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甫安忽然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沈熹宁抬眸看他。
他没说话,只将她的手拢在袖中,一点一点暖着。
窗外夜色渐浓,雪越下越大,将一切都笼成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