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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人归家 大朝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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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沈熹宁便起了身。
流萤服侍她更衣时,手比往日抖得厉害些。沈熹宁看在眼里,只淡淡道:“稳住。”
流萤咬了咬唇,点点头,替她系好腰间玉带。
今日是大朝会。腊月里最后一场大朝,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要入宫。沈熹宁以漕运使身份,位列其间。
周甫安已在府门外候着。今日他着一袭石青官服,立在晨雾里,瞧着一如往常。
见她出来,他抬眼打量一瞬,没说话,只伸手接过流萤手中的暖炉,递过去。
沈熹宁接过,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往皇城方向去。天色渐明,雾气却更浓了,将远处的宫墙笼得影影绰绰。
车内寂静无声。
快到承天门时,周甫安忽然开口:
“昨夜宫里来人,问我要不要复原职。”
沈熹宁转眸看他。
“我说不必。”他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做账房挺好。”
沈熹宁没说话,唇角却微微扬起。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二人下车,随着入朝的官员往内走。雾气很重,脚下的汉白玉阶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周甫安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正好半步。
过了承天门,便是大庆殿前的广场。官员们按品级列队,静候宫门开启。雾气中,只见黑压压的人影,听不见什么声响。
沈熹宁立在队列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扇紧闭的宫门上。
周甫安立在另一列,隔着数丈远,她看不清他的脸。
卯时三刻,宫门缓缓开启。
尖锐的鞭响声划破长空,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入朝——”
官员们鱼贯而入。
大庆殿内灯火通明,龙椅上空空如也。百官按班站定,垂首敛息,静候圣驾。
沈熹宁立在殿中,余光扫过周遭。今日的殿内,似乎比往日更静些。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皇上驾到——”
内侍的唱喏声中,皇帝自后殿缓步而出。他今日着了衮冕,十二旒珠垂在面前,将那张脸遮得瞧不真切。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在龙椅上落座,抬手示意平身。
沈熹宁起身时,目光与龙椅上的那道视线微微一触。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她想起那日在养真斋里,那盘被白子封死的棋。
她垂下眼,不再多看。
朝会照常进行。户部奏报年关漕粮数目,兵部奏报边关防务,礼部奏报年节事宜。一件件一桩桩,按部就班,无波无澜。
沈熹宁立在殿中,听着那些奏报,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直到最后一项奏报完毕,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内侍惊慌的呼喊声,侍卫拔刀的声音,还有整齐的脚步声,像军队行进的声音。
百官面面相觑。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抬眸,面上仍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门忽然大开。
晨光裹着雾气涌入殿内,刺得人睁不开眼。待那光芒稍敛,众人才看清——
殿门外,黑压压立着无数甲士。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剑出鞘,指向殿内。
百官惊呼,有人后退。
甲士们往两侧让开,一道身影自后方缓步而出。
那人着玄色大氅,身量颀长,面容清隽,约莫三十出头。他一步一步登上汉白玉阶,靴底落在石阶上,一声一声,极稳。
行至殿门,他停下脚步,抬眸望向殿内。
龙椅上的皇帝仍坐着,面上笑意不减。
那人在殿门处站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吾乃高祖神功圣武皇帝沈峯第一子肃宗文皇帝沈昪之子。”
殿内一片死寂。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此为先帝立储遗诏,”他道,“吾名沈晊,乃先帝嫡长子,正统皇嗣。”
百官哗然。
沈熹宁立在人丛中,望着那道身影,眸光微动。
沈晊。
失踪十七年的太子。
那个据说死于宫变、尸骨无存的人。
他回来了。
龙椅上传来一声轻笑。皇帝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御阶之上,俯视着殿门处那道身影。
“十七年了,”他道,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朕以为你死了。”
沈晊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水。
“托陛下洪福,”他道,“没死成。”
皇帝笑了。那笑意温和如初,眼底却冷得像外头的雪。
“带这么多兵回来,”他道,“是要做什么?”
沈晊将遗诏收入袖中,缓缓步入殿内。甲士们紧随其后,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父皇临终前,”他道,“曾对臣说过一句话。”
皇帝挑眉:“哦?”
沈晊在他面前三丈处站定,抬眸直视那张龙椅上的脸。
“他说,”沈晊一字一句,“江山可让,血脉不可乱。”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听不出意味。
“血脉不可乱?”他缓缓走下御阶,一步一步,向沈晊走去,“那你可知,你父皇当年为何收朕为养子?”
沈晊不语。
皇帝在他面前站定,二人相距不过丈余。他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模样,声音却淡了许多:
“因为他自己的孩子,保不住。”
沈晊眸光微动。
皇帝看着他,笑意深深:“你父皇临终前,朕守在榻前。他说什么,朕比你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此乃先帝遗诏,”他道,“传位于朕。”
百官哗然更甚。
两份遗诏,两个皇帝。
谁真谁假,谁能分得清?
沈晊看着那份遗诏,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陛下,”他道,“你那遗诏,是先帝弥留之际所书。那时他神志不清,连朕的名字都记不得。”
皇帝笑意不减:“那你那份呢?”
沈晊抬手,身后甲士齐齐上前一步。
“臣这份,”他道,“是先帝清醒时所书。那时他还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叫沈晊。”
二人对视,殿内剑拔弩张。
百官噤若寒蝉。
沈熹宁立在人群中,望着那两道对峙的身影,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一队甲士涌入殿内,将皇帝与沈晊团团围住。
为首的将领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京城九门已封锁,禁军三万随时听候调遣。”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沈晊脸上。
“三万禁军,”他道,“够不够?”
沈晊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陛下,”他道,“臣带来的人,不止三万。”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皇帝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不止三万。”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御阶,在龙椅前站定。
“那朕问你,”他回身,俯视着殿中那道身影,“你想如何?”
沈晊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臣只想拿回属于臣的东西。”他道。
皇帝笑了。
“属于你的?”他缓缓坐下,靠在龙椅上,“这江山,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包括你,也包括朕。”
沈晊不语。
皇帝看着他,忽然道:“你身后那丫头,是沈家的人吧?”
沈熹宁心头微动。
皇帝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仍是温和的。
“沈熹宁,”他道,“出来。”
沈熹宁抬眸,缓缓走出人群,在殿中站定。
皇帝看着她,笑意深深。
“这位沈晊殿下,”他道,“论起来,是你什么人?”
沈熹宁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沈晊。
沈。
她忽然明白过来。
沈晊也看向她,那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一闪而过。
沈熹宁迎上那道目光,又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臣女不知。”她道。
皇帝笑了。
“不知?”他摇了摇头,“你沈家世代守护的秘密,你不知道?”
沈熹宁不语。
皇帝看着她,又看向沈晊,忽然摆了摆手。
“罢了,”他道,“今日先到这儿。沈晊殿下远道而来,想必累了。朕在宫里设宴,给你接风。”
沈晊眸光微动。
皇帝起身,负手往后殿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越过沈晊,越过百官,落在沈熹宁脸上。
“你随朕来。”他道。
说罢,身影消失在珠帘后头。
殿内一片死寂。
沈熹宁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周甫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我陪你去。”
沈熹宁转眸看他,摇了摇头。
“不必。”她道,“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她抬脚往后殿走去。
身后,周甫安望着那道背影,眸光微沉。
沈晊的目光也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大庆殿内,百官噤声,唯有殿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