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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夜归人 雪夜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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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熹宁回到沈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流萤挑起帘子,一股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沈熹宁拢了拢大氅,踩着脚凳下车,靴底落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府门半开着,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门房的老仆听见动静,慌忙迎出来:“姑娘回来了!”
沈熹宁微微颔首,抬脚跨过门槛。
流萤跟在身后,小声问:“姑娘可要用些热汤?”
“不必。”沈熹宁脚步不停,“账房那边可有人?”
老仆愣了一下,旋即道:“周公子还在。用过晚膳就进了账房,一直没出来。”
沈熹宁没说话,只继续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账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映着窗棂上积的薄雪,倒有几分暖意。
沈熹宁在廊下站定,流萤识趣地退下了。
她抬手叩门。
里头静了一瞬,旋即传来周甫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进来。”
沈熹宁推门而入。
账房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周甫安坐在案前,手里执着一管笔,正低头写着什么。案上堆着几本簿册,一旁搁着茶盏,茶早就凉了。
他头也不抬,笔下未停:“回来了?”
沈熹宁没答话,只在他对面坐下。
周甫安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烛火摇曳,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瞧不出什么神色。
“陛下可好?”他问。
“好。”沈熹宁淡淡道,“还提起了你。”
周甫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提我什么?”
“提你欠我二十两月钱。”
周甫安怔了一下,旋即笑了。那笑意极淡,却比平日那些虚浮的笑真实几分。
“陛下日理万机,”他搁下笔,“倒有空关心臣子的债。”
沈熹宁没接话,只垂眸看着案上那些簿册。
一时无话。
炭盆里烧着红萝炭,偶尔噼啪一声响。窗外风雪渐紧,扑在窗纸上,簌簌有声。
周甫安忽然起身,行至一旁的小几前,执壶斟了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外头冷。”他说。
沈熹宁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没有喝。
周甫安在她对面重新落座,也不追问什么,只拿起那管笔,继续写他的字。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都是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熹宁忽然开口:
“陛下问我,若有一日要我在你和沈家之间选一个,我选谁。”
周甫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你怎么答的?”
“选沈家。”
周甫安点了点头,笔下继续写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熹宁看着他,忽然道:“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必问。”周甫安搁下笔,抬眸看她,“换了是我,也这么答。”
沈熹宁微微一怔。
周甫安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外头茫茫雪色。
“沈家是你的根,”他说,“根断了,树便死了。这道理,我懂。”
沈熹宁没有说话。
周甫安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神情瞧不真切,声音却是淡的。
“陛下还说什么了?”
沈熹宁沉默片刻,道:“还说你那方青玉镇纸,是及冠那年琢的。”
周甫安眸光微动。
“他还说,”沈熹宁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这世上没几件了。”
一时又静了下来。
窗外风雪更紧,扑得窗纸簌簌作响。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甫安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浅得像落在窗棂上的雪,一触即化。
“姑娘这回入宫,”他看着她,“可有什么想问我?”
沈熹宁抬眸。
四目相接,烛火在二人之间摇曳。
“有。”她道。
“问。”
沈熹宁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行至他面前。
隔着三步远,她站定。
“你那方镇纸,当初为什么要送我?”
周甫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沉默良久,他道:“姑娘以为呢?”
沈熹宁没说话。
周甫安看着她,忽然走近一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笼了她半边肩头。
“姑娘若猜到了,”他低声道,“何必再问。”
沈熹宁抬眸看他,那目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窗外风雪漫天,窗内一灯如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沈熹宁忽然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她脚步微顿。
“你那二十两月钱,”她头也不回,“慢慢还。”
说罢,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将她的身影吞没。
周甫安立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执起笔,低头继续写着什么。
只是案角那方青玉镇纸,不知何时已被他握在手里,温润的玉面贴着掌心,带着微微的暖意。
窗外风雪未歇。
窗内灯影摇曳,一道身影伏在案前,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