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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威难测 沈熹宁奉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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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沈熹宁奉旨入宫那日,天色灰蒙蒙的,积雪没过靴面,踩上去窸窣作响。引路的内侍一路无言,只躬身在前,将她引至乾东一处僻静宫苑。
“沈姑娘,”内侍在月门外停步,“陛下在里头等着。”
说罢便退下了,退得极快,像是逃一般。
沈熹宁抬眸望去,月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题着三个字:养真斋。笔力温润,瞧着倒像是御笔。
她整了整衣襟,缓步而入。
院内积雪未扫,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站着两个小内侍,见她来也只躬身,并不通传,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沈熹宁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立在廊下候着。
里头传来落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落子声停了。里头传出一道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进来。”
沈熹宁掀帘而入。
暖阁里烧着地龙,与外头的寒意恍如两个天地。窗下设着一张紫檀棋枰,一人独坐,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局出神。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眉目温和,笑意浅浅,瞧着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染了几缕霜色。正是当今天子。
沈熹宁敛衽下拜:“臣女沈熹宁,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棋局上,“坐。”
沈熹宁谢了恩,在对面落座。皇帝也不看她,只盯着棋局,半晌才落下一子。
“会下棋吗?”
“略通一二。”
“那正好。”皇帝将棋盒往她面前推了推,“江南漕运的事,朕听腻了。今日不谈那些,只下棋。”
沈熹宁执起黑子,扫了一眼棋局。白棋已占了大半江山,黑棋蜷缩一角,瞧着是盘残局,却又处处透着杀机。
她落下一子。
皇帝眉眼微微一动,抬眼看了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棋局。
“这手棋,”他落下白子,“有几分你外祖父的影子。”
沈熹宁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朕与你外祖父下过棋。”皇帝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那时候朕还是太子,他是先帝。一局棋下了三天,最后朕输了半目。”
他笑了笑,那笑意极浅:“输完之后,他对朕说了一句话。”
沈熹宁抬眸。
皇帝看着她,笑意温和:“他说,你这孩子,面上恭敬,心里头却在算计怎么把朕的江山都赢过去。”
沈熹宁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眸落子。
皇帝轻笑一声,继续落子。
“你母亲也爱下棋。”他忽然道,“她小时候常进宫,跟皇后住一块儿。朕教过她几手。”
沈熹宁不语。
皇帝看了她一眼,笑意深深:“可惜她学艺不精,又不懂分寸。最后……”
他没说下去,只将手中白子落在棋枰上。
沈熹宁垂眸看着棋局,拈起黑子,在那片被白棋围困的角落里落下一着险棋。
皇帝“哦”了一声,凑近看了看,忽然抚掌而笑。
“好!”他笑得开怀,“这一着好!有你外祖父的风骨!”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底深处,是一汪不见底的寒潭,正静静打量着她。
“你比你母亲强。”他落下白子,语气淡得像在夸今日的天气,“她若有你三分心性,也不至于……”
他又没说下去。
沈熹宁垂眸落子,只当没听见。
棋至中盘,皇帝忽然开口:
“周家那小子,还在给你当账房?”
沈熹宁执子的手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是。”
“月钱二十两?”
“是。”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周家那小子,心气儿高得很。当年朕说要给他父亲平反,他不要,说要自己挣。如今倒给你当起账房来了。”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他似笑非笑,“他图什么?”
沈熹宁落下黑子,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臣女不知。”
“不知?”皇帝挑眉。
“臣女只知,”她淡淡道,“他欠臣女二十两月钱,还没还清。”
皇帝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声在暖阁里回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摇了摇头,笑意不减,“真有意思。”
他落下白子,将黑棋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
“你那方青玉镇纸,”他忽然道,“是他送的吧?”
沈熹宁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皇帝没看她,只盯着棋局,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朕听靖王说,你在云泽的时候,差点把它弄坏了。”
沈熹宁垂眸,落下黑子:“是。”
“朕记得,”皇帝落下白子,“周家那小子当年及冠,亲手琢了一方青玉镇纸。周家出事之后,那东西不知去向。”
他抬眼看她,笑意温和,那目光却让沈熹宁脊背微微发凉。
“原来是在你手里。”
沈熹宁不语。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他及冠那年琢的东西,给了你。这里头的分量,你可明白?”
沈熹宁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女明白。”
“哦?”皇帝挑眉,“那你说说。”
沈熹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一瞬即逝。
“陛下想问的,”她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不是那方镇纸的分量。是他在臣女心里的分量。”
皇帝微微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暖阁里回荡,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好,”他点了点头,笑意深深,“好一个沈熹宁。”
他落下白子,将黑棋的最后一条生路封死。
“你赢了朕一局棋,”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朕问你一句话。”
沈熹宁抬眸。
皇帝看着她,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若有一日,”他缓缓道,“朕要你在他和沈家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沈熹宁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垂眸看着棋局,良久不语。
皇帝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鸦啼,凄厉刺耳。
沈熹宁抬眸,迎上那道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陛下,”她缓缓道,“臣女选沈家。”
皇帝挑眉:“哦?”
“沈家是臣女的根,”她淡淡道,“根断了,树便死了。”
皇帝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比方才更深,却也更冷。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根断了树便死了’。”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着外头的茫茫雪色。
“你可知你母亲当年,”他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熹宁心头一紧。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唇边仍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她说,她选他。”他顿了顿,“选那个姓沈的。”
沈熹宁垂眸,没有说话。
皇帝走回棋枰前,在她对面落座,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
“你知道后来如何吗?”
沈熹宁抬眸。
皇帝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盒,动作极轻,却让沈熹宁脊背一凛。
“后来,”他淡淡道,“她死了。”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
沈熹宁垂眸看着棋局,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只有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在那方温润的玉面上轻轻划过。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温和如初,仿佛方才那些话从未说过。
“罢了,”他摆了摆手,“不提这些陈年旧事。”
他起身,向内室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那方镇纸,”他道,“收好了。周家那小子琢的东西,这世上没几件了。”
说罢,他掀帘而入,身影消失在珠帘后头。
沈熹宁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沈姑娘,请。”
沈熹宁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盘棋还摆在原处,黑白交错,胜负已分。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盘棋映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方才皇帝说的那些话——
“你比你母亲强。”
“若有一日,朕要你选,你选谁?”
“后来,她死了。”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每一句又都像是刀子。
她收回目光,掀帘而出。
外头的雪又下大了。
沈熹宁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靴底传来细碎的咯吱声。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那方青玉镇纸静静躺在袖中,温润的玉面贴着肌肤,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想起周甫安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难缠的,不是那些把刀亮出来的人。是把刀藏起来,还笑着给你递茶的人。”
身后,养真斋的灯火渐渐隐没在雪幕里。
那扇月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熹宁脚步未停,面上也无波澜。
行至宫门时,她勒住马,回身望了一眼。
雪落无声,来路已覆白茫茫一片。
她收回目光,扬鞭策马。
马蹄声渐远,渐渐隐没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