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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客从京来 靖王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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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抵苏州时,正是秋雨初霁。
二皇子谋逆一案尘埃落定,靖王奉旨押解逆党余孽回京复命。临行前,他独赴漕运司辞行。
沈熹宁正核对最后一批漕粮账册,闻报只淡淡抬眸:“请。”
靖王踏入正堂时,见她案上簿册堆积如山,周甫安歪在西窗下榻上,手里擎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探向几上的茶盏,也不知是看书还是看茶。
“二位倒是好清闲。”靖王解下佩剑,往案上一搁,“本王明日启程。”
沈熹宁搁笔抬眸:“王爷一路顺风。”
“就这四个字?”靖王挑眉,“好歹共过生死。”
周甫安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王爷要什么?万民伞还是功德碑?若要,现找人做去也来得及。”
靖王睨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推至沈熹宁面前。
沈熹宁执起细看,蟠龙纹样,确是御赐之物。
靖王道:“此番平叛,沈家功不可没。陛下问,沈姑娘可愿入京面圣?”
堂中一时静了。
周甫安翻书的手顿住,抬眸看过来。
沈熹宁将令牌放回案上,淡淡道:“漕运未稳,走不开。”
“陛下料到了。”靖王轻笑,“陛下还说,若沈姑娘不肯入京,便让本王带另一个人回去复命。”
他目光转向周甫安。
周甫安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周公子,”靖王道,“周家当年蒙冤,陛下已查明真相。令尊的官职,可以恢复了。”
沈熹宁眼风扫过周甫安,却见他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梗,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周公子?”靖王唤道。
周甫安搁下茶盏,起身行至窗前,负手望着外头:“周家的事,容我思量几日。”
靖王看向沈熹宁,沈熹宁微微颔首。
“三日。”靖王道,“三日后,本王在码头等公子的答复。”
靖王去后,正堂复归寂静。
沈熹宁垂眸继续核账,指尖翻过一页簿册。周甫安仍立在窗前,背影对着她,一动不动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往西移。
流萤进来添了三回茶,又悄悄退出去。
直到暮色四合,沈熹宁搁下笔,起身行至他身侧。
窗外运河上灯火初上,船影往来如织。
“想回去?”她问。
周甫安望着窗外,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周家当年满门抄斩,我父亲死在流放途中,母亲郁郁而终。我扮了三年商贾之子,才走到今日。”
沈熹宁不语。
他转眸看她,眼底浮着一点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姑娘可知我最想要什么?”
“什么?”
“周家的清白,”他唇角微扬,“我自己挣。不是谁赏的。”
沈熹宁凝视他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
“靖王要人交差,让他来找我。”她头也不回,“漕运司缺个账房,月钱二十两,干不干?”
周甫安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虚浮的笑意渐渐凝实。
“当然。”
三日后,码头。
靖王的座船已升帆待发。沈熹宁与周甫安并肩立于栈桥上,秋风卷起二人的衣袂。
靖王看着周甫安空空的两手,叹了口气:“看来本王要空手回京了。”
周甫安拱手为礼:“王爷见谅。”
“罢了。”靖王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本王在京城,等二位的喜酒。”
说罢,纵马而去。
沈熹宁转身便走。周甫安立在原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船队,也不知在想什么。
“后悔了?”她脚步不停,声音却飘过来。
周甫安回神,跟上她的步子:“在想欠姑娘的二十两月钱,几时能还清。”
沈熹宁唇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晨雾未散的码头。
午后,沈熹宁正在书房核账,流萤掀帘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姑娘,外头来了位公子,说是……京里来的。”
沈熹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请正堂奉茶。”
她搁下笔,换了件衣裳,不疾不徐往正堂去。刚到廊下,便见一个少年端坐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像是在研究那茶叶是怎么浮起来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目光清亮,不闪不避。
“沈姑娘。”他起身,拱手为礼,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
沈熹宁还礼:“殿下远道而来,沈家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当朝九皇子,萧澈。
“姑娘言重。”萧澈重新落座,背脊仍挺得笔直,“本宫此番南下,是奉了父皇密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过。
沈熹宁接过展开,面色渐渐凝住。
信上只寥寥数语:东瀛秘使潜入江南,意在河漕堪舆图。着沈家暗中查访,务必截杀。
“殿下亲自送信,”沈熹宁抬眸,“此事非同小可。”
萧澈微微颔首,声音清朗:“二皇兄虽死,他在东瀛埋下的暗桩还在。那些人若拿到堪舆图,江南漕运将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本宫年幼,于政务不甚通晓。但父皇说,此事需有人亲往督办。旁人……本宫信不过。”
最后一句说得轻,却不掩其中的郑重。
沈熹宁眸光微动,正要开口,珠帘响动,周甫安踱了进来。
“殿下信得过沈家?”
他在沈熹宁身侧站定,目光淡淡落在萧澈脸上。
萧澈迎上那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父皇信得过,本宫便信得过。”
周甫安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殿下倒是实诚。”
萧澈眨了眨眼,似乎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只认真道:“本宫此番南下,只带了两名随从。姑娘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沈熹宁执壶斟茶,不疾不徐:“殿下打算在苏州住多久?”
“找到那个秘使为止。”萧澈接过茶盏,双手捧着,“父皇说了,找不着人,不许回京。”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只是低头看茶盏的模样,隐约透出几分孩子气。
沈熹宁与周甫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下住在何处?”沈熹宁问。
“城外驿馆。”萧澈抬眸,“姑娘放心,本宫不会叨扰。”
沈熹宁沉吟片刻,道:“驿馆人多眼杂,殿下若不嫌弃,沈家在西城有处别院,清静些。”
萧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起身,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多谢姑娘。”
是夜,沈熹宁在书房查看旧档,周甫安推门而入。
他在她对面落座,压低了声音:“那位九殿下,查过了。确是奉旨南下,身边那两名随从是御前侍卫。”
沈熹宁翻过一页簿册:“嗯。”
“你真要把他留在苏州?”
沈熹宁抬眸看他:“不然呢?让他住驿馆,被东瀛人盯上?”
周甫安沉默片刻,忽地笑了:“也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周甫安起身欲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那位九殿下,倒是不讨厌。”
沈熹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话少,不摆架子,”周甫安想了想,“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不藏事。”
沈熹宁垂眸继续写字,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翌日清晨,沈熹宁正在用早膳,流萤来报:“姑娘,九殿下来了。”
沈熹宁搁下碗箸,起身往外走。
萧澈站在府门前,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包袱,见她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姑娘早。”
“殿下早。”沈熹宁侧身,“请。”
萧澈摇摇头:“本宫是来道谢的,不进去了。”
他将包袱递上:“这是……一点心意。母妃说,上门叨扰,不好空手。”
沈熹宁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套文房四宝,瞧着虽不名贵,却件件精致。
“娘娘费心了。”她道。
萧澈认真摇头:“是母妃费心,本宫只是跑腿。”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姑娘,那个秘使的事,本宫昨夜想了想——”
他顿住,似在斟酌措辞:“他若真为堪舆图而来,必会设法接近沈家。姑娘身边的人,要当心。”
沈熹宁眸光微动。
萧澈已转身离去,晨光里,他的背影单薄,脚步却稳稳当当。
流萤凑上来低声道:“这位殿下,倒不像个皇子。”
沈熹宁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淡淡道:“像个什么?”
流萤想了想:“像个……念私塾的学子。”
沈熹宁没应声,转身回府。
身后传来周甫安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立在院墙下,手里转着那方青玉镇纸。
“念私塾的学子。”他唇角噙着一丝笑,“这比方倒有趣。”
沈熹宁脚步不停,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听够了?”
“刚来。”周甫安跟在她身后,把那镇纸往袖中一笼,“听见他说要你当心身边的人——这是连我也防着?”
沈熹宁推门步入书房,回身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防你做什么?”她在案前落座,重新执起笔,“你欠我二十两月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周甫安失笑,摇了摇头,往西窗下的榻上一歪,又擎起那卷书来。
窗外日光正好,将院中的桂花树镀上一层浅金。
运河上船影往来,日子照旧过着。
只是苏州城里,多了个借住别院的少年皇子。他每日清晨来沈府门前站一站,说几句话,再规规矩矩行个礼,然后转身离去。
从不多留,也从不多问。
像一只偶然落进池塘的鹤,知道自己只是过客,便安静地立在岸边,不惊动一池秋水。
周甫安从书卷上抬起眼,隔窗棂望了望外头,又看向案前凝神写字的沈熹宁。
那方青玉镇纸静静压在她手边的宣纸上,阳光透过窗纱,在玉面上投下一片温润的光。
沈熹宁似有所觉,抬眸。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
她又垂下眼去,笔下未停。
周甫安亦收回目光,手中书卷翻过一页。
窗外秋风悄寂,桂影满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