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昭昭》半甜雪梨

15、后来者鉴

　　晨光破云时，漕运司正堂已燃起烛火。

　　沈熹宁端坐案前，指尖轻翻染血的簿册。流萤疾步而入，垂首禀报：“姑娘，昨夜粮仓清点完毕，实损七成。另有三成……是空仓。”

　　沈熹宁合上簿册，唇畔浮起一丝冷峭：“二皇子倒是好心。”

　　周甫安掀帘而入，左肩缠着素白绷带，面色犹带几分苍白。他瞥见案上簿册，也不问，只在她对面落座，自顾自斟了盏茶。

　　“不问损失？”沈熹宁抬眸。

　　“烧都烧了。”他抿了口茶，“问又何益。”

　　门外忽传通报：“靖王到——”

　　玄色身影携风而入，靖王面色沉沉：“二皇子逃了。”

　　沈熹宁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趁乱，他从密道遁走。”靖王将一枚染血玉佩掷于案上，“只在密道口寻得此物。”

　　沈熹宁拈起细看——双龙戏珠纹样，确是二皇子贴身之物。

　　“密道通向何处？”

　　“城外苕溪渡口。”靖王眸色阴沉，“本王已封锁所有水道，但……”

　　“他未必走水路。”周甫安搁下茶盏，“二皇子在江南经营多年，若化整为零混入商队……”

　　“他不会北上。”沈熹宁忽然起身，行至壁上舆图前，指尖轻点一处，“他会来此。”

　　靖王蹙眉：“云泽？不过一片沼泽。”

　　“沼泽之下，有前朝行宫。”她回身，“那里有条密道，直通东海。”

　　周甫安眸光微动：“东瀛人的船可在海上接应。”

　　“所以昨夜火烧粮仓，不过是调虎离山。”沈熹宁冷笑，“他要的，是拖住我们。”

　　靖王按剑欲言，沈熹宁已先开口：“王爷调兵需多久？”

　　“最快一日一夜。”

　　“来不及了。”她转向周甫安，“云泽水路，公子可熟？”

　　周甫安浅笑：“家母幼居云泽别院，那里的水道，我记得七八分。”

　　“够了。”沈熹宁解下官袍，露出内里劲装，“流萤点二十人，随我出发。”

　　靖王上前一步：“本王同往。”

　　沈熹宁回眸：“王爷若去，苏州谁来坐镇？二皇子城中必有内应。”

　　靖王面色数变，终是颔首：“本王在此，苏州城固若金汤。”

　　半个时辰后，二十余骑驰出苏州城。

　　秋风卷起官道落叶，周甫安策马与她并行：“姑娘何以断定二皇子必选云泽？”

　　“不是断定。”沈熹宁目视前方，“若换作我，也会选那里。”

　　“为何？”

　　“因为云泽密道尽头，”她声音微沉，“通向沈家祖宅。”

　　周甫安眸光一凝，旋即轻笑：“姑娘倒是坦诚。”

　　“你都跟到这儿了，”她斜睨他一眼，“瞒有何用？”

　　马蹄声如雨，转瞬没入官道尽头。

　　云泽深处，雾气弥漫。

　　二皇子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泞中，身后跟着十余名残兵。前方隐约可见破败宫墙，正是前朝行宫遗迹。

　　“殿下，”亲卫低声道，“此地荒废已久，当真会有密道？”

　　“沈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岂能有假？”二皇子拨开横生枝蔓，“只要能拿到那东西，别说折损一个江南大营，就是赔上整个江南，也值了。”

　　一行人踏入行宫废墟。正殿已坍塌大半，唯有一座石制供台完好无损。

　　二皇子蹲身摸索供台底部，忽然触到一处机关。随着沉闷的轰鸣声，供台缓缓移开，露出一道石阶。
　　“果然在此！”他眼中闪过狂热，“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空空，唯正中一座石台，台上搁着紫檀木匣。

　　二皇子疾步上前，颤抖着手开启木匣——

　　匣中空空如也。

　　“殿下在找这个？”

　　清冷的女声自石室入口传来。

　　二皇子猛然回头，只见沈熹宁负手立于阶上，身后是周甫安与二十名沈府护卫。

　　“你……”二皇子面色煞白，“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比殿下快？”沈熹宁缓步走下石阶，靴声在石室内回荡，“因为这条密道，我五岁就走过了。”

　　她行至石台前，指尖轻抚空匣：“殿下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勾结东瀛，就为了沈家这个空匣子？”

　　“不可能！”二皇子目眦欲裂，“沈家世代守护的，怎么可能是空的！”

　　“世代守护的，不是物件。”沈熹宁迎上他癫狂的目光，“是一个秘密——前朝玉玺，早就随永历帝沉入运河。这匣子里，从来只有一张字条。”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展开——

　　“后来者鉴：所谓玉玺，不过虚妄。江山在民，不在器。”

　　二皇子盯着那行字，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与绝望。

　　周甫安上前半步，将沈熹宁挡在身后：“殿下，该上路了。”

　　“上路？”二皇子笑声骤止，眼中闪过狠厉，“那就一起上路！”

　　他猛然按下石壁上的机关，整间石室剧烈震颤。头顶碎石簌簌而落。

　　“退！”周甫安一把扣住沈熹宁手腕，向石阶冲去。

　　身后传来二皇子的狂笑，笑声戛然而止——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落。

　　沈熹宁回首时，只来得及看见石缝间渗出的一摊暗红。

　　“走。”

　　周甫安扣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未松，一路将她带出石阶。

　　身后轰隆声渐歇，尘埃落定。

　　硝烟散尽时，云泽上空升起一轮血色的夕阳。

　　沈熹宁站在废墟前，衣袍沾满尘土。周甫安立在她身侧，左肩旧伤迸裂，素白绷带已被浸透。

　　“死了。”她道。

　　“嗯。”他应。

　　流萤上前欲扶，周甫安抬手止住，只垂眸看了眼肩头，便不再理会。

　　片刻后，二皇子的尸身被人从废墟中抬出。双目圆睁，至死不甘。

　　沈熹宁垂眸看了一眼：“押回去，交给靖王。”

　　翻身上马时，周甫安已跟上来，翻身上了旁边那匹。

　　二人策马并行，穿过暮色四合的山道。

　　“那东西，”周甫安忽然开口，“真的是空的？”

　　“嗯。”

　　“你不早说？”

　　“说了你信？”

　　周甫安想了想：“不信。”

　　沈熹宁没应，只随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抛给他。

　　周甫安接住——是那方青玉镇纸。

　　“裂了。”他道。

　　“落石碰的。”她已策马向前，“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周甫安握着那方玉，望着她纵马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云泽的风吹过废墟，卷起几张泛黄的纸笺，飘飘摇摇落入沼泽深处。

　　那里写着：江山在民，不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