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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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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上的琐事很多,有好几份需要提交的收尾的报告。季玥打字的速度不快,落在键盘上是均匀的声音。
整个办公室里,除了空调发出的嗡嗡低声,就只剩下季玥打字的时候,键盘发出来的声音。很安静,又很规律。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季玥平静了下来,整个人都沉浸在工作里。
她迅速给手上的三份报告收了尾,又给截止时间在下周一的报告开了个头。打了几行,她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季玥低下头看了一下,给她发来消息的人是林婷。季玥微微扬起嘴角,手机上是林婷冒冒失失又咋咋呼呼的文字:“师傅,张督察让我送一份报告来学校,我都来不及去旁听你的审问。我拖到现在才拿到通知,这边的老师说这份报告是一个月之前就应该归档备份的,我是不是被他骗了TAT”
“回到学校就在宿舍睡觉吧,明天我休假,你后天早上三点来报道。”季玥回忆了一下张林屏手上的几份工作和上个月的通知,她问:“是《关于协助配合的函》吗?之前我已经提交过了,你可以读几遍看看报告是怎么写的,后天上班的时候一起拿过来把文件粉碎了。”
“是!”林婷的回复简短而又有力。
季玥看着她输入了很久,但发过来的回复只有一句,估计着聊天框那头的林婷最后删删改改只剩下了这个字。没继续看手机,季玥看了看电脑下方的时间,又回顾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想了一两分钟,又接上了之前写的最后一句话。
提前了半小时就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季玥心里有种很安稳的平静。她站起身,用手擦了擦那个空白相框上的灰。她的手从棱角分明的相框上压过,指腹擦过中间那张空白的白纸上时,传来了盲文的触感。
季玥很熟悉那几个小点的排列所代表的含义。
是警察的意思。
季玥把相框放回原位,又再一次回忆了一遍今天的那起盗窃案,她在脑海里逐一排查每个细节,又反复确认每一个可疑或者相似的地方,最后,她整个人靠在办公椅上,头往后用力地压在椅背上,半晌,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对。”
闹钟响了,季玥该下班了,她想到此刻也许正站在大厅等她的赵亚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会忽然期待赵亚然变成一个和她记忆里完全不同的人,一个言而无信,信口开河,随便就说出很认真的话的人。
但他不是,也不会是。他就是一个话很少,但言出必行的人。
如果她一直耗着,赵亚然也会和她耗着,直到两人都低下头。
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耗着也没什么意义。
季玥想了好几句能说的话,虽然她很想做好充分的准备,但时间不剩多少了。
她想了想,决定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问问赵亚然工作忙不忙,发生了这种巧合真神奇,最后以一句对他配合工作的感谢收尾。
季玥在脑子里快速过了几遍,就把办公室门锁上,走到了大厅。
大厅里坐着很多人,夜深了,外面变得安静,这里变得吵闹。
坐在大厅椅子上的人有孤零零坐着的,有些是结伴过来的,有的在哭,有的仍然因愤怒而红着眼。
季玥从办公区的阴影里走进光下,她都不用刻意寻找,一眼就看到了赵亚然。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很难看见他这样一个老好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也许是因为今天被偷了包,又因为过意不去或者是同情心泛滥答应了要接前女友下班,一等就到半夜,所以垮着脸吧。季玥这样想着。
她故作轻松地放松身体,走过去拍了拍赵亚然的肩膀,“走吧。最近忙吗?工作怎么样?”
季玥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赵亚然的脸看,她想知道赵亚然会说什么,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自己的车钥匙。
“你送我?太麻烦你了吧。”季玥挤出一个笑脸,她当然知道赵亚然估计是在这段时间联系了家里的人送车过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发生过许多次。
赵亚然仍然不说话,他甚至都不看季玥,只是在她前面一步的距离,走着。
季玥的心情变得有些不太好,但她还是挂着笑容,略微迈开步子,“谢谢你配合我们调查。”
出了督察所,离最近的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这条路上不常有人经过,因此,季玥说话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话头孤零零地被她抛出,又落到了地上。
尴尬持续发酵着,变成了惹人厌烦的焦躁。
季玥抬头盯着赵亚然,黑暗模糊了赵亚然的神态,但她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赵亚然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回过头。
她也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嘴角垂了下去。季玥把耳旁的碎发别进耳朵里,也不再说任何一句话。
两人之间只剩下脚步声。
路灯伫立着,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最后,一动不动地停在车边。
“上车吧。”赵亚然开了车门,却没看她。
他的嗓音因为长时间不开口而变得有些低哑。季玥抬头看他,看着他自如地绕到另一边进入驾驶室,又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两扇车门。
季玥愣了一会儿,伸手拉了拉后座的车门,被锁上了。她吸了一口气,耸了耸肩,伸出手放在副驾的车门上。
还没用力,车门就自动从里面打开了。
季玥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索性把手放进上衣的口袋里,侧身坐进了副驾。
她坐下来,伸手抽出安全带,系在自己身前。虽然现在无人驾驶汽车已经普及,但手动挡的汽车反而卖得更贵了。
赵亚然一直都很喜欢自己驾驶汽车的感觉,因此他名下的车都是手动挡的。
季玥还来不及想什么话,就看到赵亚然的手放在汽车换挡杆上,于是她闭上了嘴,侧过头去,直勾勾地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问赵亚然要开到什么地方去,赵亚然也没有要问她住在哪里的想法。
两个人沉默着,驶向了车流穿行的主干道上。
季玥只是看着窗外的车辆,一言不发。
车内很安静,偶尔会听到换挡杆发出的响动声,更多时候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季玥不知道赵亚然在想什么,也不愿意去猜,她只是放空地看着窗外,直到她发现道路上的车辆越来越稀少。
她坐直了,看到自己的小区就在不远处,她又靠了回去,没问赵亚然为什么会知道。也许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却让她不知为何泛起了奇怪的满足感。
“往哪边走?”赵亚然把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没有继续往前走,他把车子的一半停进车位里,打着双闪问季玥。
“谢谢你。在这里停就行,已经很近了,我走着回去就好。”季玥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对赵亚然说。
赵亚然没有说话,他把车完全停进车位里。季玥见他停好了,就立刻伸手去开车门,她一秒也不想多待。也许是车子还没有停稳,她没能把车门打开。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季玥再一次向他道谢,同时也是再一次提醒他打开车门。
但赵亚然只是笑了笑,笑声飘进季玥的耳朵里,让她觉得很烦躁。季玥转过头去,她看着赵亚然把手搭在他那边,当着季玥的面把整个车子的车门都锁死了。
车载空调还在呼呼冒着热气,像是某种故意煽风点火的态度,季玥着急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亚然的眼睛看着车子前方,手握成拳,手腕搭在方向盘上,他眯了眯眼睛,不看季玥。
一路上的两人之间的沉默和在督察所季玥努力搭话却被赵亚然置之不理的尴尬,季玥的不适逐渐发酵成委屈,又在此刻被加热成了恼怒。
“你想干什么?”季玥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变得尖利起来。
赵亚然却还是之前的那副样子,他垂下了自己的头,听完之后,又慢慢抬起头,很快地扫了一眼季玥,在季玥的目光抓住他眼睛的时候,又立刻错开自己的视线,“我想和你结婚。”
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季玥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甚至缓了几秒才理解赵亚然竟然是在向她求婚。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只有空调在吵闹着的、被赵亚然锁死了门的车里,她,一个五年前就和赵亚然分手了的前女友,正在被他求婚。
赵亚然似乎没有让季玥进一步更深地思考的打算,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毕业之后我放弃了保研资格,去支教了一年。现在我在一中教语文,工资一个月有两万三。家庭情况的话,家里父母健在,不插手我的生活。有一个老人,我和爷爷关系比较亲近。财产的话,房产有三处,车子,有一些。无不良嗜好,爱好广泛,每周去探望爷爷两次。情史单一,孩子的话......”
“停。”季玥打断了他,她的手攥的很紧,把手里的安全带捏成了一个扭曲的形态,安全带的材质并不软,因此,季玥有些疼。但她还是更用力地攥着手里的带子,疼痛让她很清醒。
她整个人侧过身去,想要看清楚赵亚然的表情。她想要知道赵亚然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说出这么一句话的。
但她失败了,她看不清赵亚然此时的表情,因此她拿不定主意。她分辨不出这是不是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还是一个无厘头的笑话。
季玥整个人往赵亚然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问他:“赵亚然,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结婚。”赵亚然转过头来看向季玥。季玥终于能够看清楚赵亚然,她借着地下车库昏黑的光线,仔细地分辨赵亚然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简单,很容易解读,甚至不用动用季玥学习的那些审讯技巧。他只是冷着脸,没有笑意,没有任何应该出现在所谓的“求婚现场”的代表着他很幸福的表情。
他没有任何因为这件事而感觉到幸福或是快乐的表情,他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是那么的冷硬。
就好像他只是在做决定,又或者是下达某个命令。
停车场里驶进了另一辆车,它的灯光掠过两人,强光让季玥不得不眯了眯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赵亚然已经靠回座椅上,他闭着眼,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委屈,“我想和你结婚,季玥。”
他没给季玥任何反驳和插话的机会,他咳了咳,那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的态度仿佛从没有过动摇。
他继续对季玥说道:“如果要结婚,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选择。除了经济情况和家庭情况,我对待爱情的态度也是。我从追求你开始就一直洁身自好,从来没有单独和任何异性出现在非公务场合。我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也没有任何开小差的情况。异地恋的时候,只要你有假,我都会去找你,哪怕请假逃课都会去找你。我对待爱情忠贞专一,就算是在是分手之后,我也没有和任何——”
听他愈发没有边界地说话,季玥再也听不下去,她的眼眶发热,因此不得不努力仰着头。
她一只手摁下按钮解开安全带,一只手用力掰着车门,“放我下车!”
安全带从季玥面前急速缩回,擦过她的衣服,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季玥顾不上去管自己火辣辣的脖颈,只顾着用力地拉动车门把手。
终于,车门也被季玥打开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挺直了脊背,几乎是逃跑一般地背对着赵亚然下了车。
季玥径直走回自己家,她很少从地下车库回去,甚至还被不同的样式的出口迷惑了,但她不敢回头。
赵亚然始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像是撕不掉的口香糖,又像是某种记录野生动物行为的摄像头。季玥的大脑乱糟糟一片,她只能竭尽所能地清空自己所有的想法,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命令着自己:放空、放空、放空。
她甚至已经不能够让自己的眼泪停止掉落,又不敢让身后的赵亚然发现她正在流泪。
眼泪快速在她的眼眶里盈满,直到再也不能承受,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没有任何犹豫,垂直流淌到她的下巴,再顺着她的皮肤流进衣服里。
领口被眼泪打湿,离开昏暗地下道的时候,地面上的空气让季玥猛地冻了一下。
她知道赵亚然还站在她身后,于是她没有继续停留,迈开脚步,往着自己家的方向走过去。烂尾楼的路灯一颗亮一颗不亮,季玥来不及担心明亮的路灯会让她的眼泪太过显眼,就急匆匆地躲进黑暗里。
爬到四楼,赵亚然依然跟在她身后。季玥没有回头,风把眼泪都吹干了,眼泪流过的地方像是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膜,拉扯着季玥,不让她继续摆出那副练习了很久的客套模样。
她颤抖着手指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钥匙,很小心地对准锁孔,却还是挣扎了很久,才把门打开。
季玥拔出钥匙,想要直接走进房间里,把门锁上。她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就看见赵亚然把自己的手掌放在门缝之间。
这一层楼只有她一个住户,物业没有安上灯,也没有启用电梯。所以季玥看不见赵亚然发红的眼眶,只能看见他把手放在门缝中,一言不发,像是胁迫她必须要达成赵亚然提出的要求,哪怕是赵亚然要为此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一般的强硬姿态。
季玥不想说话,她瞪着赵亚然,用力地走到门边,地板因为她的践踏而发出了几声闷响,像是在为季玥撑场面。她的手伸了过去,但在靠近赵亚然那只手的时候,又收了回去。
她睁大了眼睛,不想让眼泪再一次流出来。她没有勇气用手打掉赵亚然的手,只能瞪着他,祈求他能知难而退。
“季玥。”赵亚然走上前,他整个人撑在门边,季玥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眶发红,嘴角勾着一抹笑,看起来很难过。
他在难过,无论是因为什么,他此时此刻在难过。季玥闭了闭眼睛,又抬头看他的脸,她不想错过赵亚然如此脆弱的神态,哪怕只是在眨眼的那一秒。
此情此景,让季玥甚至在猜测,或许他是因为自己而难过。这样很好,没有走出来的人,不止她一个。
“和我结婚吧,好吗?”赵亚然低下头,看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可怜。
他的神态看起来是如此痛苦,仿佛多年前,两人在火车站,季玥告诉他,她想要分手。那时候赵亚然也是这样,看起来可怜极了,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季玥像是被烛火吸引的飞蛾,在此刻竟然问出了多年前赵亚然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她想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什么?是可怜吗?是因为目睹了自己的惨状所以同情心泛滥吗?哪怕是因为看见前女友过得不好而幸灾乐祸,那样也好。
她期待赵亚然能给她一个答案,哪怕是很难听的,很幼稚的,或者,仅仅只是为了报复她,也好。
那样也好,至少会让季玥觉得两人扯平了。这么多年了,见到前任还会有感情波动的,不止她一个。
沉默了太久,季玥忍不住想要用自己的答案来给他一个台阶,“是因为可怜我吗?赵亚然,你在可怜我吗?”
“你的滥好人病又发作了吗?你觉得你能拯救我?你是觉得因为看到了季沁源,所以又觉得我很可怜了吗?”尖利的、刺耳的、自毁的语言给了季玥无穷多的勇气,她甚至一边发问,一边微笑着走上前,她期盼能看到赵亚然也因此而感到痛苦。
痛苦是爱吗?不重要。至少在此刻,在季玥痛不欲生的此刻,她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也必须要感受到她的痛苦,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这样才对。
季玥的眼泪又一次滚落下来,她快撑不住了。赵亚然却一直不说话。他像是一面冷硬的墙,把季玥所有好的坏的动作都接了下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回音。
季玥的身体因为之前的压抑而忍不住抽噎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视线也因为眼泪而模糊。
赵亚然扶在门框上的手用力抓住了门框,他抬起头,慌乱地将目光错开季玥的眼泪。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次,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对我也是。你是我认识的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季玥的大脑甚至没办法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原来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解决问题。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她很想让赵亚然立马滚出她的视线范围,但她不能,她还想要最后的一点尊严,一点不属于前任的,但属于成年人的尊严。
季玥用手臂把眼泪擦掉,深吸了一口气,撑出一个微笑,“我觉得这样不好,我们谈谈吧,进来坐坐。”
她像是招待年幼不懂事的客人一样,把门推开,微笑着朝向赵亚然,自己却迈步走向卫生间。
在卫生间里,季玥用打湿的洗脸巾覆盖自己的脸,快速整理自己。她用力地搓了搓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很快,眼泪又滑落出来。她不得不抽出新的洗脸巾,打湿之后,又擦干净自己的脸。
重复了好几次,季玥才终于恢复了工作时候的状态。她终于能够对着镜子做出公事公办的笑容。
赵亚然目送着她离开,他松开自己一直握着的拳头,四个鲜红的指甲印留在上面。他摊开手,看了一会儿,把头抬起来,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把眼泪擦掉,靠在门框上,又一次握紧了拳头。
指甲往里带来更深的痛感,却还是不足够。不足以抵挡季玥那几句话带来的痛苦。赵亚然睁开眼睛,几乎是难以控制地转身朝着门外,用手背迅速擦掉眼泪,太过用力,眼眶后面都有些发疼。
没有人在这场情感浩劫里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