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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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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被拧紧,季玥看着镜子,她做了几次深呼吸,随后更用力地将水龙头扭紧。直到水管里渗出来的水完全滴落,她才离开洗手间。
她走了出去,看到赵亚然坐在沙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打火机。他并不抽烟,这只是他作为富二代合群的几个爱好之一。
季玥看了看他,撑出一个笑容,对他说:“谁教你的?结婚也是能挂在嘴上的吗?”
季玥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像是在反驳某个不懂事的小孩突如其来的一句玩笑话。
她看着赵亚然,脸上露出微笑,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亚然眼底的疲惫,散乱的领口和他一直握着的左手。
季玥站起来,从容地走过客厅与厨房交界处的一片混乱杂物,走进去从直饮水龙头接了一杯热水,对赵亚然说:“先喝水吧。”
赵亚然像是看穿了她的试探一样,他直接摊开了手,手掌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四个伤口。
“不用喝水,想说什么直接说吧。”赵亚然扯了扯衣服的领口,倒在季玥沙发上松软的靠枕上。
季玥把水放在茶几上,“我比你大三岁,我们不合适。”
听到这句话,赵亚然嗤笑一声,没做任何回答。季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有了这句话的铺垫,她顺利地往下继续说。
“不是吗?”她理了理思路,试图用对待工作的方法,抽丝剥茧,让赵亚然认清现实。
她没等赵亚然说话,也不需要赵亚然的回应。季玥的目光快速扫过赵亚然手掌上的伤口,“你应该也看见了我妈,她还是那个样子,所以,我的家庭也还是那个样子,我也是,我们家庭之间差距很大,我们不合适。”
季玥不想在这个论点上继续拓展,于是很快就跳到下一个点上,“我们家庭之间经济差距也很大,你甚至已经有了几处房产,我还在还房贷呢。所以,我们不合适。”
说完,她将视线转到坐在沙发上的赵亚然身上。
客厅不大,这个沙发很突兀,可以看出它摊平了能变成一撑床。不过,季玥忙起来根本没有把它撑开的时间。赵亚然坐在这个沙发上,看起来很是放松,他甚至在季玥说话的间隔伸手拉了个蓬松毛绒的抱枕垫在自己脖子后面。
他没说话,季玥就继续说:“我们在一起过,但是也分手了,这不是说明,我们不适合吗?”
没听到反驳,季玥转过身去,看着赵亚然的眼睛,又立刻移开,看着赵亚然摊平的手,“分手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还会遇见你。说起来,我以为你会结婚了,毕竟,你……”
她很难把这个假设讲下去,索性站了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他,“手疼吗?”
“说完了?只有这么点理由吗?”赵亚然握住手,抬眼看她。他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衣领凌乱,眼睛向上直勾勾地看着站着的季玥,与他平时在人前展现的那副温柔体贴的老师形象截然不同。
季玥往后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抬起了那杯被赵亚然拒绝的水,“你想说什么,说吧。”
“年龄、钱、还有其他的,都不重要。”赵亚然看着她,问道:“你想和我结婚吗?”
季玥呛了一下,把水咽下去的时候,脸颊还因为呛咳而发红,“你……上我这演偶像剧啊?”
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笑了一下,“为爱克服千难万险?你幼不幼稚啊,赵亚然?”
赵亚然叹了一口气,也勾起嘴角笑了笑,“总算笑了,苦情剧小姐。现在能听听我说了吗?”
“请讲吧,幼稚偶像剧先生。”季玥不想落下风,她抱着手,靠在沙发上,下巴扬了扬,示意赵亚然继续说。
季玥现在的姿态褪去了一早的防备和警惕,她陷入了过往和赵亚然闲聊的状态。这意味着,她不会把接下来赵亚然说的任何话当真,也不会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什么过于激烈的情绪。
见她这样,赵亚然有些不忍心,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必然会让季玥脱离这个状态。他很犹豫。
他几次张口,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没有寒暄和调侃别人的爱好,因此在这样的空隙里,他竟然找不出任何一句能说的话。
他只是看着季玥,久久做不了决定。
季玥却有些困了。今天实在是太忙太忙了,而这种放松的氛围,更是让她紧绷的情绪全都落了下来。
虽然她不愿意在前男友面前睡着,但在她面前的是赵亚然。她更狼狈更毫无防备的样子,赵亚然也见过了。
于是,困倦战胜了季玥的理智,她说:“你到底讲不讲?不讲我要睡了。”
这样的机会太难得,如果错过,大约两人又会浪费很多年。于是赵亚然坐了过去,他的手放在季玥坐的那个沙发上,“钱,从来不是问题。我们之间,不存在钱不能解决的事。你和我,都不是看重钱的人。”
季玥皱起了眉,她的困意消失了一些,困意夹杂着感知到现在的氛围,她挥了挥手,“那是因为你有钱,赵亚然。”
“好。但我们在一起和分手都不是因为钱。”赵亚然快速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件事上,“至于家庭,那更不是问题。”
季玥很讨厌这个话题,尤其是和赵亚然讨论,她坐直了身体,皱着眉,神情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能说关键的吗?”
“总之,对我来说,至少对我自己来说,”赵亚然斟酌着话题的程度,小心翼翼地补充,“能够走下去,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想走下去,就可以。”
“我们都分手五年多了,我还要和你复盘我们是怎么分手的吗?”季玥也不知道她想从赵亚然嘴里得到什么,但总归不是现在听到的这个。
她反问完,立马接上一句,“所以我说你很幼稚。”
赵亚然无奈地捏了捏眉,季玥总是这样,用着最幼稚的方法,永远只会用他的年龄说事。他不想再继续往下讨论了,他只想要解决问题,达成目的。
他已经意识到,今天的目的是达不成了,所以他索性闭上嘴,看着季玥。
季玥却习以为常地把他的沉默当做投降,她挑了挑眉,很是直白地点评赵亚然:“我从来不把婚姻当做解决问题的方法。”
“是因为你把婚姻当做问题,不结婚才是你的解决方法。”赵亚然双手交叉在一起,看着季玥。
这句话让季玥非常生气,她甚至拿不出一点能够立刻反驳这句话的例子。她只能回到之前的状态,抬起杯子装作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水,“幼稚。”
“把送她回家的前任叫回家里训斥一顿,我不觉得这是不幼稚的行为。”赵亚然又躺了回去,语气甚至变得散漫。他当然知道季玥想听什么,想看什么,但当她真的看到的时候,又会落荒而逃。
他知道季玥想看到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在乎不已,但,当他真的表现出来的时候,季玥又会被他的感情吓得转身就跑。
他已经有过太多次这样的情感体验,以至于他这么多年都在懊悔自己没有做好。所以赵亚然刺了季玥一句之后,就站起身,走到季玥面前,“手机。”
季玥微微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防备地看着他。赵亚然微笑着,问她:“怎么?害怕什么?”
“我怕什么?”季玥反问道。
“我说,你别这么小心,难不成你还记着以前的事?”赵亚然试探着,直接从季玥身旁拿起她的手机,对着季玥的脸扫了一下开锁。
季玥跳了起来,“你有病吧!我的手机是公务手机!”
赵亚然摁黑了屏幕,他进一步试探,“加个好友而已,怎么,看见前任就想到过去?”
“没有加前任的爱好,也没有和前任聊天的爱好。”季玥拿回自己的手机。
赵亚然反而笑了,他问道:“怕看见我有女朋友。”
“神经病。”季玥被彻底激怒了,她走过去拿起赵亚然的手机,毫不在意地打开,又加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她打开自己的手机,当着赵亚然的面通过了申请。
随后,她立马指了指门口,“请。”
赵亚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转身离开了房间。
季玥呼出一口气,脑子里混沌杂乱的想法让她很不舒服。她走到门口,停了一刻,又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索性把电闸拉了,顺着墙缩下来,靠着墙壁,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她被情绪和思绪困住了,一时之间大脑想被冻结了一样,处理不了任何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手机,装作一不小心,打开了赵亚然的朋友圈。
赵亚然的朋友圈里没有可查看时间的限制,于是她顺着最开始的,她曾经看见过的赵亚然十六七岁的朋友圈,逐一往上看。
赵亚然甚至连他们在一起时候的朋友圈都没有删除,季玥的手指快速划过了那几条,像是在扫走什么脏东西一样。
随后是分手以后的动态,赵亚然在各种地方和他的学生的合照,学生送给他的礼物,以及告别时候依依不舍的信。
季玥看到了最新的一条,是教师节的时候,学生写的信和他们做的礼物,赵亚然没配任何文字,但季玥知道他在那一刻肯定幸福得不得了。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和他所说的不在乎钱和家庭之类的狗屁高尚话一样的人。
赵亚然在乎的只有感情,世界上最不可估量也是变化最多的事物,甚至无法让人确认它是否存在。
他只在乎感情存在的证明,就像他朋友圈里数不清的礼物、合照和信。
只要他认定了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存在,就会义无反顾地争取。
季玥放下了手机,靠在门边。她脑子里都是赵亚然的朋友圈,各种各样和她生活不同的世界。
神奇的是,她竟然获得了几分安全感。她拿着手机,站起来打开了电闸,客厅的灯猛然亮起,也让季玥闭了闭眼睛。
她伸手关了灯,挪动着脚步,靠近沙发的时候,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沙发里。她又一次打开手机,看着赵亚然的朋友圈,几乎是有些神经质地点开照片,放大,又退出。
重复了几次,她睡着了。她靠在沙发上上,脑子里被那些温暖的礼物、大笑着的合照和情真意切的信给环绕着,她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赵亚然很快回了家,虽然第二天他没课,只需要去守自习,但他还有教案要改。
回到家已经快天亮了,赵亚然索性不睡了,打开电脑就开始改教案。
他在登陆着聊天软件,各种群聊一直不停地跳动着。
赵亚然没看,改完之后吃了个中饭才有时间一条一条点开看。
他的中午饭称不上丰盛,只是简单的清水挂面。他放了些自己闲暇时做的杂酱,又用虾干吊了个汤,用一点点花椒调味。
汤分两层,上面是一层薄薄的油,杂酱也浮在上面,下面是白色的汤,面条卷在一起,看起来很好吃。
赵亚然切了点葱点缀,又放了勺辣椒油提味,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吃完,他看了看未读信息。除了正常的各类群通知,还有来自陆磊的消息。
陆磊给他发了好几段聊天记录转发,赵亚然点开,全都是关于他和玉小寒的爱情瞬间。
赵亚然回复道:“?”
陆磊则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不太喜欢我了?”
“没空看。”赵亚然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问道:“她妈妈住院了吗?”
“劝不动。”陆磊的回复很快,“她说要殉情,没人敢劝。”
赵亚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没答应和我结婚。”
“。”陆磊回了个句号,又问:“你那招能有用就神了。你们见面了?”
赵亚然没回,他只是想了想季玥的模样,心情很好地端着碗去洗碗。
太阳还没有升起,整个房子都黑漆漆的。睡在沙发上的女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面部表情却很放松。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掉落在地毯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没有听见,但被吵到了,转了个身。
电话响了第四遍,季玥终于听见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她反复眨了眨眼睛,猛地坐起来,捡起手机,“喂。”
“师傅!我提前来了,有个案子!我出警了!”林婷兴奋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季玥拿开手机,上面显示才一点多,估计林婷没睡,急匆匆过去了。而她在告别前男友之后,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她对电话那头说:“嗯,注意安全,我马上到。”
说完,她走进卫生间。
季玥头发都懒得吹干,用毛巾裹着擦了擦,就算是结束了。她从冰箱里掏出一包不知道玉小寒什么时候买的面包,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几下塞进嘴里,又喝了几口水把面包顺下去。
做完这些,她转身出了门。
季玥到督察局的时候,林婷正垂头丧气地在办公室门口蹲着。
“不让你去?”季玥问她。
林婷听见她的声音,像是找到主心骨了一样,一个猛子跳起来,“师傅!”
喊完,她又垂下头,很不开心的样子。
季玥打开门,笑了笑,问她:“怎么了,哪个不让你去?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师傅。”这声师傅喊得那叫一个婉转,音调拐了好几个弯,和唱山歌差不多了。
季玥笑了笑,坐在工位上看了看堆放着的两个文件夹,一边翻阅着,用铅笔勾画重点,一边调侃她,“说吧,师傅给你撑腰。”
林婷搬了自己的椅子过来,她双手撑在季玥的办公桌上,“师傅啊,这世界好灰暗。”
什么话。季玥笑着回头,“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可就没办法了。”
叽叽歪歪了半天,林婷才开口:“我和他们一起出去了,过程也很顺利。年底了确实有好多小贼。可顺利了。我一下子就摁住了那个贼。”
季玥一边批复文件,一边应付她,“这么厉害,你去审讯了?”
“去了。”林婷蔫蔫地说道。
季玥一下子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估计是犯人说了什么,让林婷觉得他很可怜。
对于实习督察来说,这件事再常见不过。无论是媒体还是督察学校的课本里获取的信息,都让初出茅庐的督察们觉得自己出手的对象必然是十恶不赦的人。
但在很多琐碎的小案子里,犯人不仅不是百分之百的恶人,甚至有时候会有些可怜。
“那也不是他做违法的事的理由。”季玥说着,把手上的文件放进杂乱的文件堆里,又凭借着记忆从文件堆的“腰部”拽出一份文件。
“……师傅,你真是料事如神!”林婷愣了一会儿,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像一个弹簧一样在办公室里弹跳着。
林婷恢复了活力,叽叽喳喳地念叨着:“我去听了,他一下子全都说了。从哪里开始有的想法,到最后实施。明明受害者还在外面等着我给他一个公平正义。”
听她讲这些,季玥也挺开心的。季玥笑着点点头,把这份文件中和新发的文件相关的部分的几页折了起来,“然后呢?”
“结果,因为他说他家里妈妈生病,吃很多药,没钱买。”林婷停止跳动,站着,闷闷不乐道:“他哭了,我就觉得挺可怜的。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要帮帮他呢。”
“我都想把我的钱给他了。但我也没钱。”林婷叹了口气,“唉。”
季玥过了一遍文件,站起来,“走吧。”
听见她说这句话,林婷没反应过来,“去哪儿?有案子?我没听到呀。”
“去帮他。”季玥回过头,“你不是想帮他吗?我带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他妈妈申请慢性病证,或者其他的一些补贴。”
林婷显然没想到这条路,她眼睛一下子放大,整个人先是跳了一下,然后很快跑到季玥身后,“师傅!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季玥带着她走到审讯室,审讯员正在给他打开凳子。
犯人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所以整个流程就非常快。
犯人看到季玥,表情却有些奇怪。季玥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领口带着一对非常昂贵的袖扣。
季玥微微笑,对正在忙着的督察说:“闵闵,我来吧,我有几个问题。”
“季玥姐!”督察回过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材料都在那边,我去叫冯哥来做记录。”
“嗯。”季玥点点头。
林婷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厉害的审讯现场,季玥只用了三句话就让犯人承认了自己在说谎。
虽然他确实有一个重病的母亲,但他根本就没有去医治,反而还用他母亲的身份信息招摇行骗。
林婷满是崇拜地看着季玥,她之所以选择读督察学院,就是为了成为这样的人。
审讯很快结束,犯人被押走,季玥叫住了他,问:“你母亲得的什么病?”
“不知道。”犯人也不再伪装,他看起来毫无愧疚,“反正快死了。她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你这个畜生!”林婷气鼓鼓地骂了对面一句,她身边的督察都笑了。
林婷也有些不好意思,“别笑我了。”
“觉得你很热血可爱。”季玥解释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季玥拿着刚刚从信息科拿到的电话,打了过去,“喂,您好,王女士吗?我们是社区的,想问问您最近病情怎么样?”
“小贾不在吗?”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嗐,那有什么好不好的,人都要死的,多活一天是一天。”
“吃的药有增加吗?您再给我说一遍您吃的药,最近又多批了几种药报销。”季玥一边说,一边示意林婷去查。
电话那头报了六种药,季玥听到其中一种时,有些不安,“您说的是抑生长γ吗?”
“嗯。我是不是念错了?”那头有些不确定。
季玥的心跳加速着,她又问:“你在十五年前到过林州市吗?”
“嗯。”
季玥咬住口腔里的肉,“我这边不确定是哪个生产商的药,您方便和我见面吗?”
“都行。”电话那头的女人咳了两声,“下午都行。”
“好嘞,”季玥轻轻吸了一口气,“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