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与告白》夜桥寒风

2、第 2 章

　　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人，她背靠这墙，无所事事地用一只脚在地上有节奏地点着地。

　　已经是下午了，早上那场意外过后，季玥在外面吃了饭，又晃了一阵，回家补了个觉，才慢慢赶来。

　　季玥走到门口，她立马站直了身子，往走廊迈了一步，转身转正，双手紧贴裤缝线。

　　她抬起头，一手直直来到自己的耳朵前面，猛地朝着季玥敬了一个礼。

　　“师傅！”她木楞楞地大叫道。

　　季玥被这么一声惊到了，她侧过身子，往女生背后望了望，确认这一幕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之后，才对她说：“林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间办公室？”

　　听到这个问题，林婷站得更直了，她立马又敬了一个礼，“报告！是张督察告诉我的。”

　　“得。”季玥笑了笑，“不用给我打报告。”

　　她被女生一惊一乍的报告方式逗笑了，推开门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指了指旁边一台没人用的电脑，对她说：“林婷，过来，坐这儿。你先熟悉一下操作，有什么不会的问我。”

　　林婷连忙小跑着进屋子，坐在凳子上，熟练地打开电脑。

　　“督察系统基本操作学过了吗？”

　　看着有些陌生的电脑屏幕，林婷打开内网，进入界面，她抬起头对季玥说：“会的，师傅！”

　　“你先熟悉熟悉电脑，我去领两份文件。”季玥看着明显有些心虚的林婷，走出办公室，给她留了个独立的空间。

　　季玥来到档案馆，她一周前就约好了时间。这里放着以前的纸质记录，有一本她看过无数次的档案。

　　她把督察证和身份证一起递给管理员，对着坐在玻璃后的管理员笑了笑，随后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地方。

　　档案馆里的光线并不好，所以，每隔一排就放着一个自动感应的小灯。季玥走得很快，她身后留了一片因她而亮起的小灯。

　　季玥的动作没有一丝思考，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肢体自然而然做出来的举动。

　　她从最下面的那排档案盒里靠近小灯的那一盒拿出了一份档案，档案的编号是8756号。

　　季玥坐在冰凉地板上，靠着高大的金属架，认真投入地看起了这份档案。

　　日光从窗帘中间的小缝里流出来，安静地贴在季玥撑着地的那只手旁。小灯微黄的灯光，把季玥的神色都模糊了。

　　林婷好不容易才问清楚了这台型号的电脑上安装的督察系统版本上不同于学校版本的操作细节，她生怕在季玥面前出错，甚至还很小心地把每一个步骤都写在了一张纸上。

　　季玥不在的这段时间，她还给自己写了三套自我介绍，她每一个都单独修改过，突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优点和得奖情况，就等着季玥考察她呢。

　　但季玥把她安排在电脑前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林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别人的实习生活都是跑腿打杂一应俱全，自己什么也没做，就坐在电脑前玩手机。

　　好是好，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看一会儿手机，又趴一会儿桌子。趴了没一会儿，又坐起来面对着息屏的电脑点两下鼠标。几个动作下来，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眼看着时间转到了傍晚四点半，她憋不住了，站起来，准备出去。

　　林婷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季玥的声音，吓得她连忙跑到工位上坐下。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容满面地对着季玥笑，“师傅，你回来啦。”

　　季玥带她去了食堂，自己却不怎么有胃口。

　　昨天玉小寒拿来的那一堆东西实在是太多，哪怕是钢铁胃的季玥，也得消化消化。

　　季玥的心情不错。林婷很爱说话，叽叽喳喳了一堆她读书的时候发生的事，尤其是讲到她在格斗课上矫健的英姿。

　　多少有些夸大，但看着她那活泼的样子，季玥也忍不住笑了笑。

　　饭吃到一半，季玥收到了陆磊的消息，上面写着：“舅母得了胃癌，之前吃饭的时候，她说你不结婚她不治。”

　　季玥的筷子落在餐盘上，发出了几声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林婷的话。

　　林婷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筷子，还没等到她邀功，就看见季玥走出了食堂。她呆呆地看了看两人的餐盘，又看了看四周，不知所措地坐回了椅子上。

　　“喂。”季玥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生病了？”

　　那边的语气不是太好，“你决定结婚了？”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季玥深呼吸了几下，手紧紧地握着手机，手掌被硌出了几个发红的印子。

　　电话那头的人先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唉，磊磊和你说的？”

　　“我问你是不是生病了？”季玥不喜欢她的态度，她的语气，甚至不相信她是真的病了，这也许是又一次恶劣的逼迫。

　　“你必须结婚。”那边似乎不准备说别的。

　　季玥张望着，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她的目光瞟过高大的树，林立的楼，落在了自己的办公楼。

　　“好啊，”季玥自嘲地笑了笑，“我可以结婚啊。你拿着病情诊断书和就诊证明来找我，我要验公章。”

　　那边的人被这句话气得不轻，“谁准你这么和妈妈说话的！季玥！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季玥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就这样，没事我挂了。”

　　食堂的人都快走没了，林婷坐在桌前，她把自己的餐盘处理了，却拿不准季玥的餐盘要不要扔。

　　她在舍友群里问了好几遍，四个人头脑风暴了十多种处理的方法。林婷决定按兵不动。

　　她再一次抬起头，终于看到季玥走了进来，她连忙站了起来，笑着说：“师傅！我在这！你的吃的我没动。”

　　“嗯。”季玥对她微微点头，走过去，用很快的速度把剩下的饭倾倒在自己的胃里，擦了擦嘴，转过头，说：“有个盗窃案，走。”

　　“耶！”林婷忍不住尖叫起来，她看到季玥的表情，摸了摸后脑勺，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说，我一定把他捉住！”

　　见她这么精神，季玥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

　　在车上，林婷紧张得不行，一直小声跺脚。季玥没劝她，只是按照指示来到地点。她按了按耳后的按钮，那边响起了指令：“步行街三号口，现在正在尾随一男一女。”

　　季玥看着站得笔直又紧张得四处张望的林婷，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婷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站得更笔直了，她目视前方，压下了所有表情，脸上写满了正直和勇敢，“师傅，请下命令！”

　　这句话把季玥心头笼罩的烦躁都化解了，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有意识地压下自己的笑容，季玥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你绕后，我从前面走，刚刚在车上听到研判组给的信息了吗？记住，条纹衫，牛仔裤，寸头，有个鼻钉。”

　　林婷不住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我一定把他摁住！”

　　“不用摁住，最重要的是我们配合，别放跑他。”季玥怕林婷太过兴奋，又太过惹眼，把人吓跑了。

　　但林婷显然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她还沉浸在第一次出任务的狂喜里。林婷兴奋极了，她上下蹦跳了两下，又将手往上举，拉伸了几下，显然是做好了所有她能够想到的预备动作。

　　“师傅，我们待会儿见！”林婷终于迈开脚步，她猛地往商业中心的大门冲了进去，很快，季玥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季玥终于笑了出来，她脸上挂着笑容，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年轻真好。”

　　感叹完，她也迈开脚步，目光扫视着前进道路上的每一个人。

　　快到月底了，到处都是过节的氛围。高楼上跳动着祝福情人永远在一起的诗词，楼下的大树挂满了漂亮的灯。点点灯粒像是地面的星星，令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人群大多成双结对，偶尔一两个落单的人也频频拿出手机，像是在等人。

　　季玥的目光瞥过一对又一对情人，她的大脑久违地放空，这是她最轻松的时光，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够把自己从那些感情漩涡里抽离出来。

　　就在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身着条纹衫，穿着牛仔裤的寸头男人。季玥挑了挑眉，把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她的脚步迈得更大了。她走到男人身后，拿出手机，侧过身子，“是啊，你怎么还不来。”

　　她的目光看向商店的橱窗，橱窗背后是几套漂亮的黑色羽绒服。她仔细地盯着橱窗玻璃，看清楚了男人鼻子上的鼻钉，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到了？那我去找你。”她笑了笑，看上去很是甜蜜。季玥甚至看见了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林婷往这边跑过来。

　　季玥转过身，单手扣住男人的手，他手里的钱包应声而掉，摊开来，露出了里面的照片。

　　那是季玥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不情愿，身旁的男人却只顾着看她。季玥咽了咽口水，她用力把贼的手往后别，抬起头，“林婷，手铐。”

　　林婷兴奋不已，她大喊着跑了过来，“我来啦！缉拿归案！”

　　一时之间热闹不已，季玥努力地控制住自己不要往那个方向看，却还是看见了。

　　她看到赵亚然伸出自己的手，捡起了那个钱包。季玥无法控制自己，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的动作，终于全然把赵亚然看清楚了。

　　他带着帽子，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休闲的毛呢衬衫和深黑色的裤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爱惜地擦了擦自己那个旧钱包，把它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好久不见，季督察。”

　　季玥愣在原地，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她知道她不应该愣在这里。

　　她有许多种方法能够让赵亚然不会把她的行为解读为她还在意着赵亚然。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像是被冻住了。

　　再不济她也应该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毕竟这是在工作。作为督察，她应该把犯人扣押归案，季玥只能想到这件事。

　　于是她转过身，看着明显兴奋过头的林婷，走过去，来到林婷身边，对着犯人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和执法记录仪，“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把赵亚然说出口的那句问候放在了原地，像是那个有着她和赵亚然合照的钱包一样。

　　“师傅，”林婷叫住了她，很小心地凑到她的耳旁，“我们是不是要问问那个人有没有财务损失？”

　　季玥的嗓子干涩得不像话，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她的身体僵硬在原地，理智告诉她，她应该马上把人扣押回去，带着赵亚然一起回去，情感却拉扯着她不愿回过头面对。

　　她僵死在这条情人穿行的热闹的过道上。一切红色的粉色的装点着这条街道的事物，都残忍地加重了季玥的痛苦。

　　季玥强迫着自己点了点头，只能睁大眼看着林婷一板一眼地对赵亚然敬礼，张嘴说了什么，她死死地盯着赵亚然。

　　她还记得研判组说的那句话，嫌犯跟在一男一女身后。

　　而此时此刻，季玥却没有勇气去看赵亚然身旁是否有人。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力气把自己的手握成拳，沉默地带着一行人上了车。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林婷还没从案子里走出来，她坐在驾驶位看着汽车行进的方向，因为太过亢奋，她不住地切换无人驾驶汽车的车载空调温度。

　　季玥沉默着，她和赵亚然坐在一排。

　　赵亚然也没有说话，他甚至一次都没有看过季玥。他只是坐在这个地方，放松地靠着座位，看向车外，目光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去。

　　“师傅，你真好，我刚刚扣手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嘿嘿。”林婷仍然在说着，她不时张望着坐在后排的季玥和坐在隔音室里的嫌犯，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她的感受。

　　“嗯。”季玥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她知道林婷此刻不需要任何回复，因为她也曾经这样过。

　　她也曾喋喋不休地拉着赵亚然的胳膊，全然不顾他有没有在听，只是一味地讲着她第一次实习的经历，讲着她第一次真的使用手铐，讲着她在现实生活里第一次完整背出督察学校教的那些话。

　　季玥也曾这样过，但她说了什么，实习的时候出警的第一个案子是什么，她已经忘了。

　　不过，赵亚然那时的神态和回复，她原本以为自己忘了，却又在此刻浮现出来。

　　那时和现在靠在皮革座椅上神色不明的赵亚然，似乎是两个人。

　　季玥终于回过神来，她用自己僵硬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下头，用右手按了按自己的耳后，“说。”

　　耳机那头是张林屏的声音，“季玥姐，这边有个人，死活不开口。”

　　季玥闭上眼，吸了一口气，“马上到。”

　　她终于放松下来，却错过了赵亚然转过头，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回到督察局，她把人交给张林屏，又拍了拍林婷的肩膀，走进审讯室。

　　季玥坐得不算直，她翻了翻坐在她对面，看起来一副无所谓态度的男人的档案，“这是你第七次闹事？”

　　“哼。”男人从他嗓子里滑出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

　　季玥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看来你还没懂什么叫做无口供定罪，坐直！”

　　男人显然被这个没听过的名词镇住了，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身体也随着季玥的命令不自觉地坐直，过了一会儿，他才故作嚣张地趴回了桌子上。

　　季玥审完，神清气爽地走出门，她准备去看看林婷回家了没有。

　　她径直走进大厅，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大厅的灯光亮着，恍若白昼。

　　季玥很喜欢这个时候，督察局外面一圈是黑的，只有这座最中间的建筑是明亮的。她眯着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她准备去看看林婷，免得这孩子过于兴奋而干个通宵。

　　大厅的灯光是白色的，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明亮晃眼。

　　季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玻璃门边的女人，而那个女人也一眼就看到了她。

　　干净得反光的黑色皮鞋，上面有许多褶皱，每个褶皱都被主人悉心地抹上均匀的鞋油。鞋子上面是垂坠的西裤，只有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些折痕。白色的衬衣塞进裤子里，外面披着一件西服外套。

　　鞋子上的褶皱和膝盖下的折痕因主人的走动而变得明显。

　　季玥微微瞪大了眼睛，小跑着走过去。

　　她必须要阻止季沁源。季沁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于是，季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跨步向前，接过站在大厅引导处的同事递过来的水，“你们周队的办公室没变吧？”

　　从后排办公区急匆匆赶下来的周铭恭敬地低了低头，小碎步靠近季沁源，“教授，老师，您下飞机怎么不通知我？”

　　“案子紧急，破案要紧，走吧。”季沁源笑了笑，把手上的包递给周铭。

　　周铭伸出双手接过包，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因为这个笑容，他的脸皱作一团，看起来就像是季沁源的那双皮鞋。

　　季玥捏紧了拳头，她知道季沁源的敲打还没落下来，所以她只是在忍耐着等待。

　　好在，这场羞辱很快就到了。

　　“周铭，几月不见，你的管理愈发严格了。”季沁源微微提高了声音，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她说的话。

　　季玥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后话。周铭替她拿着包，背微微躬着，“老师，严格管理，当然得严格管理。”

　　他是个老油条，哪能听不出来话里有话的意思，但他不愿在这种场合下给这母女两人中的任何一方不痛快，于是他只能装听不懂，打个哈哈，“老师，您是先看物证，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沁源打断了，“怎么你的手下，既不回家，也不想着成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成日使唤呢。儿大不中留，一个人，一直不结婚算什么事，你说对不对？”

　　“哈哈，哈哈，老师还是这么关心我们，说得是，说得好，我以后多注意，保证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周铭还是挂着那个笑脸，但表情看起来更皱巴巴的了。

　　整段对话听起来和季玥没什么关系，却把季玥公私分明的界限搅得一塌糊涂。

　　季玥目送着两人离开，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周围的人，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安慰自己。

　　其实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注意，没人会在乎别人的家事。

　　对啊，这只是一件家事，但季沁源就喜欢这样，打破季玥生活里的界线，入侵和控制她生活里的每个地方。

　　季玥听着脚步声消失，才缓缓转过头。她有些麻木，目光环视整个大厅，很多原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移开了。

　　她呼出一口气，准备直接回办公室。

　　“我等你下班。”

　　季玥猛地顿住了，回过头，是赵亚然。他站的笔直，在一群因醉酒或是神志不清而混乱的人里，显得格外出挑。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季玥。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调解室里出来的。

　　季玥没准备回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的关系，无论她说什么，都好像太过奇怪，太没面子。

　　她不愿意。

　　于是她转身就走了。

　　“季玥，我等你下班。”赵亚然又一次开口。

　　这句话听起来竟然很亲切，有一种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的感觉。季玥茫然地回过头，她慌乱地看着赵亚然。

　　他看见了吗？他看见了多少？他又为什么要等她下班？

　　季玥不知道，但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这个明亮得宛如白昼的地方，将所有事情都过于清楚呈现的地方。

　　她是那么的不知所措，又慌不择路。

　　直到回到办公室，她才从没开机的电脑屏幕上看见自己的模样。

　　眼眶通红，真难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