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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有些事并 ...

  •   警笛的余音似乎还在耳畔嗡鸣,眼前闪烁的红蓝光芒却已被日光灯苍白稳定的光线取代。

      我被“请”进了一间标准的询问室。

      四壁空荡,只有一张桌,三把椅,墙角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沉默地俯瞰一切。

      负责问话的是个中年警官,姓李,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眼神像用旧的砂纸,粗糙而充满审视的耐心。

      他从最基本的身份信息开始,每一个问题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记录都清晰分明。

      我按照何秋果预设的“线人”身份,谨慎地回答,虚构了一个为钱卖消息的人物背景,半真半假,将获取证据的过程模糊成“线人渠道”和“偶然发现”。

      李警官没有戳穿,但那双眼睛告诉我,他一个字都不信。他只是例行公事,记录下一个“故事”。

      真正的风暴,不在这里。

      何秋果被直接送去了医院,接着是更高级别的内部审查。我和她被物理隔离开,我能想象她面对的局面:擅自行动、违反秩序算是轻的

      最重要的是和“我”合作

      无疑是最令人起疑的地方

      我在警局提供的临时住处待了三天。说是“住处”,不如说是监视状态下的软禁。

      活动范围有限,随时有人“陪同”。我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了身上的外伤,整理了混乱的思绪,将怀里的证据藏好,我知道这些东西进了警方的证据库,犹如石沉大海,能否重见天日,全看何秋果能否顶住压力,以及……警方内部是否干净。

      第四天下午,我被通知可以离开,但“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调查”。

      李警官送我出门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何秋果把大部分责任揽了过去,勉强保住了我“线人”的身份,让我得以脱身。

      但这意味着,她将独自承受所有的审查火力。

      走出警局大楼,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眼晕。

      几天前那场生死奔逃,仿佛一场遥远荒诞的梦。只有掌心尚未痊愈的擦伤和肩膀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一切真实发生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威严的建筑。何秋果就在里面,在某个房间,面对着一道道质疑的目光,解释着她的“冲动”“违规”和“冒险”。

      以她的性格,恐怕不会低头,不会妥协,只会梗着脖子,一条条反驳,一遍遍重申那些证据的重要性。

      而这,只会让她的处境更糟。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持久的闷痛。

      但我很快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她有她的战场和规则,我有我的目的和方式。

      这次意外的交集,该结束了。我拿到了部分线索,确认了那批危险货物的存在和傅隆生的直接关联,尽管核心的硬盘和更详细的记录在警方手里,前途未卜。

      接下来,我的目标依然是傅隆生,是那批货的源头和去向,是养父汀烬山失踪的真相。

      何秋果……就让她回到她的轨道上去吧。警徽下的裂痕,需要她自己填补,或者承受。

      我重新找了个不起眼的落脚点,一边养伤,一边通过自己的渠道,暗中收集关于傅隆生、关于那晚出现的黑衣人、关于“小辛”的信息,傅隆生的生意依旧,那栋半山宅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期间,我尝试过一两次,用极其隐蔽的方式,想探听一点何秋果的消息,石沉大海。

      她就像被那栋建筑吞没了。

      也好。我想。散了,干净。

      直到一周后,一个沉闷的下午。我因为调查另一条线索,无意中路过靠近警局附近的一个老旧街区。

      这里有一家有些年头的健身训练馆,招牌斑驳,之前听说这里看起来冷清,实则是有固定客源的,那些警察总会来这边进行锻炼。

      警察……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器械老旧,人不多,角落里传来“砰砰”的闷响。

      也许真的是缘分?

      我看到了她。

      何秋果。

      她换下了警服,穿着普通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短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额前和颈后。她正对着一个沉重的沙袋,疯狂地击打。

      要说是训练,完全不像,应该是发泄。

      每一拳,每一腿,都凝聚着全身的力量,带着破风的狠厉,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她左脚踝还缠着固定的绷带,但似乎已不影响核心发力,只是落地时仍能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汗水顺着她紧抿的嘴角,清晰的下颌线,贲张的手臂肌肉线条不断滑落,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光。

      我靠在门口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没发现我,完全沉浸在某种暴烈的情绪中。

      “哎,小个子,别练了。”一个油滑的男声打破了训练馆里单调的击打声。

      三个穿着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晃了过来,堵在何秋果的沙袋前。

      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脖子粗短的壮汉,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眼神不善。

      何秋果的拳头停在半空,缓缓放下。她转过身,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汗水顺着锁骨流下。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板寸男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何秋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把李头气得够呛啊?死不认错?证据呢?你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上面看了,屁用没有!”

      何秋果的呼吸重了一下,眼神更冷。

      “要我说,女人就不该干这行。”板寸男旁边的瘦高个嗤笑,“尤其是你这种,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逞英雄。结果呢?搞砸了吧?连累兄弟部门半夜出警,屁都没捞着,还惹一身骚。我要是你,早就写检查认错,滚回家带孩子去了。”

      “就是,”另一个矮胖子帮腔,目光猥琐地在何秋果被汗水浸湿的运动背心上扫过,“不过何警官这身材,倒是练得不错,可惜了……”

      话音未落,何秋果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在矮胖子最后一个字尾音尚未落地时,她左腿为轴,受伤的右腿如同鞭子般凌厉弹出,不是踢向出言不逊的胖子,而是闪电般踹在板寸男毫无防备的膝盖侧后方

      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呃啊!”板寸男惨叫一声,单膝一软,差点跪倒。他完全没料到何秋果敢先动手,更没料到她攻击的是他。

      “操!你他妈敢……”瘦高个怒骂着扑上来。

      何秋果侧身滑步,避开他的扑击,顺势抓住他挥来的手臂,借力一拉,同时脚下使绊。瘦高个下盘不稳,惊呼着向前栽去。

      何秋果松手,任他踉跄,目光已锁定了刚刚站稳的板寸男。

      我的心提了起来。一对三,她还带着脚伤。冲动,太冲动了!我刚要迈步。

      接下来的发展,却让我脚步钉在原地。

      板寸男的拳头带着风声砸来,是标准的警用擒拿格斗路子,力量刚猛。

      何秋果没有硬接,她似乎预判了拳路,在拳头及身前的一瞬,上半身以毫厘之差后仰,同时左手伸出,不是格挡,而是叼住了板寸男的手腕,指尖扣住某个穴位,猛地一拧!

      “嘶!”板寸男痛呼,拳势顿消。

      何秋果就势进步,切入他怀中,右手手肘如铁锤,狠狠撞在他肋下

      同时,之前做绊的右腿勾起,再次扫向他支撑腿的脚踝。

      板寸男上下受攻,重心彻底丢失,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

      此时,瘦高个刚刚爬起来,矮胖子也挥舞着王八拳冲过来。

      何秋果看都没看身后,仿佛背后长眼,在板寸男倒下的瞬间,她矮身,一个利落的扫堂腿,将冲来的矮胖子扫得失去平衡,扑倒在倒地的板寸男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三个高大的男人,躺倒两个,挣扎一个。何秋果站在中间,微微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神冷冽如刀,扫过地上呻吟的三人,最后定格在刚刚挣扎坐起的板寸男脸上。

      她慢慢走过去。板寸男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是叠在一起的同伴。

      何秋果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平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板寸男的右手手腕。板寸男想挣扎,却发现那只看似纤细的手,力量大得惊人,捏得他腕骨生疼。

      她捏着他的手腕,缓缓做了一个反关节扭转的起始动作。板寸男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明白了,这个角度和力道下去,他的手腕会脱臼。

      训练馆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地上两人痛苦的呻吟。

      何秋果看着板寸男的眼睛,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暴戾的凶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后,她松开了手,站起身。

      “你们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因为剧烈运动和情绪而有些沙哑:“女人干这行,是不容易。”

      她弯腰,捡起地上自己掉落的水壶和毛巾,没再看那三人一眼,转身继续道:“但不是不容易,就可以不做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后,地上三人才龇牙咧嘴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没敢出声,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训练馆。

      我依旧靠在门口的阴影里,没有动。

      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支烟,忘了点燃。

      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陌生的节奏跳动着。

      刚才那短短十秒的画面,在我脑中一帧帧回放。不是蛮力,是技巧,她那带着伤的腿,在攻击和移动中展现出的控制力,绝非一日之功。

      而最后,她明明可以废掉对方一只手,却选择了松开。

      我一直觉得她冲动,鲁莽,容易被情绪左右,像一把过于锋锐却不知回鞘的刀,迟早伤己伤人。

      我以为她的坚持,多少带着年轻人证明自己的热血和天真。

      我以为在警局那套僵化体系和她刚直性格的碰撞下,她迟早会头破血流,或者被迫妥协。

      但现在,我看着更衣室那扇紧闭的门,似乎读懂了更多的她

      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只是选择了面对。

      她冲上去,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因为那是她认定该做的事。

      而她也确实,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用她自己的方式。

      我缓缓吐出一口胸腔里淤积的浊气

      何秋果。

      我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全部。

      她确实是个警察。一个麻烦固执,但骨头硬得惊人的警察。

      我们的“散伙”,或许没那么简单。

      我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训练馆。外面,阳光依旧灼热

      但远不及她带给我的感觉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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