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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和你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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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训练馆,我没有立刻回住处。
何秋果她……也许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只会横冲直撞的愣头青。她有她的敏锐,她的技巧,她的隐忍,以及……她的困境。
走到一个岔路口,路边杂货店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飘出来:“……警方表示,对于日前网络上流传的有关某知名企业家涉嫌不法行为的传闻,经初步核查,暂未发现实证,呼吁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屏幕角落闪过一个模糊的侧影,是傅隆生在一场慈善晚宴上的剪影,笑容矜持,风度翩翩。
我停下脚步,看着屏幕。初步核查,暂未发现实证。八个字,轻飘飘地,抹去了何秋果和我险些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也抹去了她此刻正在承受的巨大压力。
难怪训练馆里那几个人敢那样嚣张。上面的态度,已经隐约透出来了。
心里那点关于“散了干净”的念头,像被风吹起的灰烬,重新飘忽起来
真的能就这么“散”了吗?让她一个人,在那种环境下,顶着“不实举报”、“违规操作”的帽子,继续撞那堵看似无懈可击的墙?
接下来的两天,我动用了几个沉寂已久的关系网。这些关系深埋在澳门的底层和夹缝中,见不得光,但消息往往比明面上的渠道更真实,也更危险。
代价不小,但也换回一些零碎的拼图。
傅隆生最近确实低调了许多,半山宅邸的守卫似乎更换了一批,更加隐蔽,但警戒等级明显提升。
至于警局内部,风声很紧。何秋果提交的证据引发了不小震动,但很快被更高级别的力量介入“评估”,目前处于“封存待查”状态。
何秋果本人,被暂时停职,配合内部纪律调查。调查组的负责人,姓周,是警队里有名的“老好人”,也是出了名的“和稀泥”高手
这安排本身,就透着某种微妙的信号。
我还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傅隆生手下的“狼崽子”里,最近似乎有点不安分。有个绰号“小辛”的年轻人,因为“违反纪律”被内部惩戒,关了两天禁闭,具体原因不明。
小辛……那个在仓库外,用一把扳手和一句含糊的话,给了我一条生路的耳钉少年。
他为什么帮我?是真的无心之举,还是别有深意?这次被惩戒,和那天的事有关吗?
线索纷乱,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
傍晚,天气骤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雷在远处滚动。暴雨将至的压抑感笼罩着城市。
我回到落脚点,检查了门窗和几个不起眼的警戒装置,确认安全。然后,我拿出那部旧手机,开机。幽蓝的屏幕光映在脸上。
联系人列表里,一个代号“信天翁”的名字亮着。这是一个我极少主动联系的渠道,专门处理“疑难信息”和“特殊物品”流通,收费高昂,但守口如瓶,且有能力触及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角落。
我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连接。等待音漫长而单调。
就在接通前的瞬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
我瞬间绷紧,拇指悬在手机挂断键上方,另一只手无声地滑向藏在桌下的匕首柄。目光锐利地扫向门缝下的阴影。
“谁?”我压低声音。
“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雨前空气特有的沉闷感,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是何秋果。
我手指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开门,汀淮。我知道你在里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迅速掐断尚未接通的通讯,将手机塞进沙发坐垫下,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她站在门外。没穿警服,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头发比前几天见到时似乎长了一点,随意散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锐利,正紧紧盯着猫眼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这小小的凸透镜看到我。
她左手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看起来有些分量。右手垂在身侧,但我注意到,她指尖有不自觉的蜷缩动作,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拉开门,没完全敞开,只留一道缝隙,身体挡在门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语气算不上友好。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里的塑料袋,示意了一下。“路过超市,买了点吃的。上次的药膏不错,脚好多了。顺便,还你人情。”
理由牵强。但我看着她眼底那抹固执,知道不让她进来,她能在门口站到下雨。
我侧身,让她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反锁。
她走进来,带进一股雨前潮湿的风。屋子里本来闷着的空气被搅动了一下。她没看我,径直走到那张旧木桌旁,把塑料袋放下。塑料窸窣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有点响。
“坐。”她自己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左脚小心地放平,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但仔细看,重心移过去的时候,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我没动,背抵着门,胳膊交叠在胸前。门板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何警官,”我开口,声音有点干,“私闯民宅,还带着礼物,不合规矩吧?你现在应该在接受内部调查,不宜和不明线人私下接触。”
“停职检查期间,个人行动相对自由。”她纠正得很快,语气平淡,手伸进塑料袋,摸出一罐啤酒,食指勾住拉环,“嗒”一声轻响,掰开。
泡沫涌出来一点,沾在她拇指上。她没擦,仰头喝了一口。脖颈拉直,几滴没来得及咽下的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溜进领口。
我只扫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她放下罐子,用掌心随意抹了下嘴角,然后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却又亮得有点扎人。“而且,”她说,声音因为刚喝过酒,带上一丝很低的哑,“我不是以警察身份来的。”
“那以什么身份?”
“以何秋果的身份。”她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那是个带点防御,又像准备谈判的姿态。
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很细,但能看见清晰的骨节和绷紧的肌腱。“来问问你,还想不想继续查傅隆生,查那批货,查你养父的下落。”
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猛地一缩。
房间里陡然静下来。窗外的闷雷滚近了些,轰轰地响,震得玻璃窗嗡嗡轻颤。远处天边扯开一道惨白的闪电,把屋子瞬间照得通亮,又倏地暗下去。她的脸在那一明一暗间,清晰得有点不真实。苍白,疲倦,但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光。
“你知道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
“知道的不多,但比你想象的多一点。”她没躲我的目光,甚至迎上来。
我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曲起,抵住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我尝试过查档案,那里面有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档案被封了,权限很高。我只看到片段,找不到原始卷宗。”她语速平稳,但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透露出底下并不平静。
“封存标记和经办人代码,指向的级别……非常高。高到,如果我继续用正规渠道去碰,不仅查不到,还会立刻被盯上。”
“所以,”我走近两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你来找我。因为正规路走不通,走不快,还容易被察觉。你需要别的路。而我,”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没什么笑意,“显然有我的路。不合法,不合规,但可能……有效。”
“我想合作。”她直截了当,没有迂回。“以何秋果个人的身份,继续查一桩被上面有意压下去的案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身体也前倾,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凛冽气息。“一旦被发现,你不止是警服保不住。你可能……”
“我知道。”她打断我,“傅隆生手里的东西,能害死很多人。警队内部可能有人不想这事见光。有些真相,必须揭开。有些人,不能白死,也不能白白消失。”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胸口微微起伏。“如果规矩成了遮住真相的布,我不介意……暂时把布扯开一条缝。”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哗”地一声,以倾盆之势砸了下来。
密集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窗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子里瞬间暗如黑夜,撕裂苍穹的闪电,短暂地照亮我们对视的脸。
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苍白,潮湿,额发被不知是汗还是外面飘进的雨气打湿,黏在皮肤上
眼神却亮得惊人,执拗,决绝,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疯狂。
雨水顺着窗玻璃疯狂流淌,像一道道止不住的泪痕。
“所以这次,你不想重蹈覆辙。不想让傅隆生这条线,也变成一份干净的档案?”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雨声轰鸣,仿佛整个世界只剩这间陋室和室外狂暴的雨。然后,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仗,注定要在阴影里打。穿着这身衣服,得明白,光能照到的地方,和光照不到的地方,同样重要。有时候……阴影里的输赢,更能决定,光底下看上去干不干净。”
雷声滚过屋顶,震得人心头发麻。屋子里安静得诡异,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在暴雨的喧嚣中微弱地交织。
我向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目光没离开她的脸。“合作,可以。”我说,“有条件。”
“你说。”
“第一,信息共享,行动主导在我。我的方式,你可以不认同,但关键时刻,得听。有意见,事后再说。”
她沉默了两秒,点头:“可以。但你的方式如果伤及无辜,或者踩了我的底线,我有权反对,并退出。”
“第二,你警察的身份和资源,必要时可以用,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必须我同意。不能暴露我们的关系。”
“只要不违背原则,可以。”
“第三,”我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如果出事,如果必须选,你保你自己。不用管我。我们之间,没从属,没义务。散了,就真散了。”
这条让她眉头拧紧了。她不傻,听得懂里面的意思
她不喜欢,我从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能看出来。
“这不公平。”她说,声音压低了。
“这很公平。”我迎上她带着怒意的目光,“这是我的地盘,我的规则。你要进来,就得守。不然,”我朝门口偏了下头,“门在那边,现在走,当没来过。”
窗外猛地炸开一个惊雷,仿佛就在楼顶爆开。惨白的电光刺入,将她瞬间定格
紧抿的唇,剧烈收缩的瞳孔,脸上挣扎与决断交织的复杂神色。
时间被拉长。只有雨在疯狂地泼洒。
终于,她极慢极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带着千钧重量。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又立刻挺直。
“好,我答应。但你也记住,我答应,是因为相信你要找的真相,和我追查的罪恶,是同一件。如果哪天我发现不是,或者你越过了我认为绝不能过的线,合作立刻终止。”
“成交。”
我伸出手,摊开在桌子上方。
她看着我摊开的手掌,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那只手不算细腻,有旧伤和薄茧。然后,她也伸出手,握了上来。
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修长,掌心有厚厚的枪茧和训练留下的硬皮,皮肤微凉,有些干燥。
握上来的力道很稳,但就在我准备收力时,仿佛错觉般,感觉到她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快得来不及捕捉,就已牢牢握住。
一触,即分。
手收回,掌心那点陌生的凉意和触感却残留着。
她收回手,立刻重新坐直,脊背挺得像杆标枪,脸上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严苛的神色。“现在,”她开口,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波澜,“计划?下一步?”
我起身,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诡异狂乱的瀑布,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混沌。“从小辛开始。”我说。
“那个耳钉少年?”她反应很快,“你觉得是突破口?”
“不确定。但他帮过我一次,动机不明。而且我收到风,他最近因为违纪被傅隆生内部惩戒了。这是个机会。”我转过身,背靠窗台,冰凉的雨水似乎能透过玻璃渗进来。“我们需要个能接近傅隆生核心的缝。小辛,可能是一条。”
“你想通过游戏接触他?上次在电玩城,算是搭上线,但仓库那事后,他可能起疑了。”
“所以要更自然,更巧妙。”我走回桌边,拿起她买的那罐还没开的啤酒,指尖碰到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冰凉。“你不是玩得不错?还有同好这层关系。”
“让我去?”她挑眉。
“不全是。”我拉开啤酒,泡沫涌出,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你去太显眼,脚也没好利索。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游戏。”
她听得极专注,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偶尔眨一下眼,我说到关键处,她几不可察地点头,或者极轻微地“嗯”一声,表示理解。
她的注意力完全在计划上,似乎没意识到我们此刻距离近得有些逾越了安全线。
近到我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极细微的绒毛,和眼底那簇因为专注而更加明亮的火苗。
“……风险在于,”我说完,稍稍退开一点,给自己灌了口啤酒,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我们控不住小辛的反应。他可能不接招,可能反咬,可能直接上报。一旦惊动傅隆生,会非常被动。”
“任何计划都有风险。”她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向。小辛的层级,或许碰不到核心,但经手零碎信息或听到风声的可能性很大。值得试。”
她又看了眼墙上那个走得慢吞吞的旧钟:“时间不早,我该走了。”说着,她站起身,把那个空了的塑料袋团了团,捏在手里,走向门口。
“何秋果。”我叫她。
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楼道里感应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勾出她侧影清晰的轮廓。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弧度很淡,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认命似的。
她先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有点轻,又有点重,“我选和你合作,就已经是在犯傻了。”
说完,她拉开门。潮湿的风卷着雨丝猛地扑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土腥气,瞬间冲散了屋里有些凝滞的空气。
她瘦削的身影没入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脚步声很快被暴雨的怒吼吞没。
我关上门,反锁。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似的雨声。那两罐啤酒还放在桌上,一空一满,并排立着,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空气里,属于她的那股凛冽气息,似乎还未散尽,淡淡地萦绕着。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彻底统治的城市。霓虹碎了,灯光糊了,一切都在水中扭曲变形。
然后拿起那罐她留下的啤酒,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罐身,上面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