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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装绛(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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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随着马车的颠簸睁开眼,黄云婉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不敢去看眼前人。
马车里很安静,静到只剩下马车晃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裴言感知着黄云婉的情绪,相较于前几幕中的悲怆感,她现在的心情还算平静。宁静之下透着一丝决绝。
“大小姐。”
黄云婉这才转头看向对面,对那生疏的称呼皱起眉。
这是裴言自铜镜记忆后第一次见到纤儿,她如今已长开,看起来十五六的年纪,确实同黄云婉长得十分相像,只有眉眼间的神韵有着些微差异。这点倒是同他和裴青很像,二人平日在学校就时常会被人认错。纵使再熟的人也会有那么一两次错认。
不过如今在他面前的纤儿倒不算难认,只因她眼神中的麻木与灰败过于明显。完全盖过了她当下的年纪,几乎与他在往生之地遇见的黄云婉相当。
“大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纤儿又叫了一次,看似问询,裴言却未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疑问。黄云婉被叫得心痛,心中坚定感却更强。她突然拽起纤儿的双手,少女的手指消瘦骨节硌得发疼。黄云婉强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
“出城,纤儿。我们要出城,永远离开这里再不回来。”
纤儿的眼中从不解到疑惑再到震惊,全部混杂一处无法聚焦。
黄云婉却不再害怕直视那双眼,她始终温柔地回望她的眼睛。直到马车晃动着开出镇门,直到那双眼中漫出水雾被头发遮挡,黄云婉都久久注视着她。
马车在一僻静处停下,黄云婉牵着纤儿走下马车,口中不停地叮嘱。
“离镇后一路向北去,那边城镇多选一处你喜欢的落脚。你一人在外要多留心,莫要谁的话都听信……”
“你不同我一起走吗?”
黄云婉别过头,余光瞥向一旁不发一言的车夫。
“我有必须去做的事,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
黄云婉取出一个荷包塞进纤儿手里,再次握住她的双手覆上自己所有的重量。
“这些盘缠你拿好,纤儿……这个名字也改了吧,为自己取个新的名字,重新生活。”
纤儿始终抬头看着黄云婉,听她絮叨着又说了许多,看她转身朝马车走去。在黄云婉即将离开时开口。
“我以后……再见面的话,还能叫你姐姐吗?”
裴言感觉黄云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纤儿望向她的眼神透着一丝期盼,她有多久没在她眼中看到过这种期盼。恍惚间黄云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铜镜前,两人各自守着不能言明得苦涩,但至少是幸福的。
黄云婉知道她想追寻的答案,可她即将迈入新的人生。黄云婉开不了口。
她想快步跑向纤儿,想抬起手又放下。
“照顾好自己,别再回来了。”
黄云婉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上马车。
直至马车驶远再看不到纤儿,黄云婉才捂面哭出声。那是对纤儿劫后余生的欣喜,裴言感受着她因多年愧疚释怀后的情绪爆发。第一次在回忆中感知到自己的情绪。
他来自一年后的未来,他知道黄云婉和纤儿的下场。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在过去为她们心痛。
马车很快回到黄府后门,黄云婉进门前又取出一个荷包交给车夫。
“今日之事多谢,还请您千万莫要同他人说。”
车夫拿过荷包掂了掂,看都未看黄云婉一眼,驱车离开。黄云婉转身走进门内,门内几名家仆早已守候多时,待黄云婉走入后关上院门引她进内院的房中。
接下来的回忆繁琐冗长,待到黄云婉再次走出房间时已经盖上了红盖头,在一片暗红色的视野下被人搀扶着走上轿子。
红轿晃动的吱呀声随着唢呐声响起,一路朝杨府驶去。
这条路裴言曾走过一次,记得很清楚。他在心中估算着距离计算自己脱离回忆的时间,等这轿子走到杨府,这段黄云婉的回忆之旅就将连同她的生命一起行至终点。
黄云婉此时还沉浸在纤儿出逃的欣喜中,她脑海中不断幻想着纤儿那崭新的未来。她会选择怎样的城镇,会遇到怎样的人历经怎样的事。唯有一点不会改变,她将是自由的,以自己终生被囚困于宅邸之内换取她的自由。黄云婉甚至对自己即将到来的牺牲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待到她红妆入府,她就可重获新生。
马车停在杨府门口,庶出之女婚嫁不比嫡出,接亲的场面不算盛大。黄云婉被一只苍老的手扶着,在一片静谧中迈进宅门。如此草率的完成了足以改变一生的重要仪式。
在此之前,黄云婉曾想过无数说辞,若是替嫁之事被发现,她就尽量拖延时间等到一切成定局。屏风前的谈话可以听出杨府极在意脸面,定不敢主动声张此事。而命运从来无法预料,她早该知晓。
高堂之上盖头被人暴力扯下,黄云婉的面前,杨府的主家人们怒视着她。一旁被押着跪在地上捆手堵嘴的女子,正是本该逃出城外的纤儿。
巨大的恐慌刺激得裴言意识都跟着模糊起来,他没太听清黄云婉是如何求饶的。只看到她慌乱中想去拉纤儿被人大力按住,她又跪在地上沙哑着声音哀求。泪水将视线模糊得彻底,黄云婉看不清周围都有哪些人将她团团围住,只隐隐听到纤儿的喊叫声,因嘴被堵着显得模糊不清。朦胧间黑色的柴房似乎又显现在眼前,黄云婉开始止不住得颤抖。胳膊却被人大力的提起。
她被拽着来到大堂前方,那里本该有一张由红布盖着的长条桌,如今却被一口棺材替代。棺材还未封顶,黄云婉低头就看到躺在里边的尸体,她儿时曾见过,正是杨府的小少爷杨义哲。今日本该与她拜堂的新郎官,变成躺在棺椁里的一具尸体。
她想起父亲的犹疑想到这场婚宴的隐蔽,腿软得瘫在棺材旁。
狠狠掐着她手臂的人此时贴在耳边低语,苍老的声音更显威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小丫头打得主意,姓黄的摆我一道骗我嫁女害我颜面扫地,如今我还给他。想让你那个不值钱的妹妹活着走出去,就乖乖听话,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深宅隐忍多年,她怎会不知?在看到那具明显咽气不久的尸体时,她就知晓了杨府的打算。宅府之中越是软弱之人越是见证过更多黑暗。
黄云婉绝望地闭上眼,她听着纤儿近在耳边的哭喊,良久点了点头。
黄云婉被人押着麻木的与纸人拜完堂,杨府的家仆们端上一盘针线和一根麻绳。
杨老爷同黄云婉讲了规矩,为平未尽阳寿之人的怨气,须得在人生前以针线缝口封住魂魄,再使其自尽。全程必须当事人承认是自愿所为,后续才可免除化作邪祟的麻烦。
黄云婉一言不发的听完,终于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承诺与决绝。
“我自愿。”
丝线随着针尖刺破皮肤,鲜血糊了满嘴。纤儿的喊叫声更盛,几个家仆险些按不住她。她想让她离开,不想她见证如此血腥的场面,可她们没有选择。那是杨府压制她的砝码,在一切结束前定不会放她走。
黄云婉只得压抑着身体本能的疼痛,竭力使自己不叫出声。她不想纤儿未来的生命里,也如她一般终生回荡着母亲压抑的哭泣。
同黄云婉一样痛苦的还有裴言,他作为黄云婉回忆的亲历者,承受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痛楚。他的灵魂本就不稳,如今遭受这般强刺激,意识已经开始混沌。但他仍旧强撑着,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想要陪着她们走完这条路。
裴言已经分不清那模糊的视野是他的还是黄云婉的,只隐隐觉得自己大概很快就要离开了。
缝线的过程因痛苦而被拉得漫长,在家仆将麻绳递到黄云婉手中时,裴言实在支撑不住闭上了双眼。
福临客栈一楼大堂,刘掌柜已在其中转了不下五十圈。伴随着没完没了踱步声的,还有他口中不断传出的“啧啧”声。
坐在一旁的老板娘实在烦得不行,抬腿一踢脚边的长凳。凳子划出笔直的线条飞出,刚好撞在刘掌柜的左腿骨上,磕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总算老实下来。
“烦不烦啊你,在这没完没了地溜圈就能解决问题了?”
不说还好,一说刘掌柜直接坐地上了。他扯了磕自己腿的长凳过来拄着,开始唉声叹气地抱怨。
“我这不是正想着呢吗!镇门都给封死了,那姓黄的做事怎么这么狠啊,自己跑不了也要拉人给垫背。楼上还有三位活神仙,咱……咱可怎么办啊……”
前几日黄府门口的闹剧他看了满眼,他的福临客栈就在黄府对面,观看位置极佳,想看不见都难。当天晚些时候他就想卷铺盖跑路,谁想前脚刚要锁门,后脚谢耀祖竟然回来了,还背着两个小孩。
客栈掌柜五湖四海每日见的人上百位,更何况如今这镇子里也没别人。刘掌柜一眼就认出那两小儿是一直跟在谢耀祖身旁的那两位小公子。不知是受了什么伤,两人皆是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谢耀祖朝他要了热水跟毛巾就上楼去了,只片刻又下楼来,看着刘掌柜背上的包袱没说话,扔来一个布袋。刘掌柜接过来一掂,心就沉了下来。这下走不掉了。
“早听我的,咱不惹这麻烦。不让那尊神住进来,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
老板娘不乐意了。
“你这是赖我放人进门咯,早听我的,一年前咱就搬走了。生意去哪不能做?你非说那黄家人仗义,学人家表什么狗屁忠心。看看看看,人家拿你当个人了吗!”
刘掌柜不敌,坐在地上继续他的哀叹大业。老板娘越看越来气,起身就要去揪他耳朵。
就在这时,门却响了。
现在已是入夜子时,按理说萧条的百汇镇中不会再有人敢在此时出门。屋中二人一时都被吓得噤了声。
那咚咚地敲门声却始终不紧不慢的持续着,大有无人来就不止息的架势。
老板娘对着刘掌柜腰窝踹了一脚。
“哎呦。”
刘掌柜吃痛站起身,转头看了眼老板娘,认命的开门去了。
他到底还是害怕,哆嗦着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瞄。只一眼,就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人是谁啊?你倒说话啊!”
见刘掌柜久久杵在门口无动静,老板娘急得小声催促几句。
门外,来人头戴硕大的斗笠,黑色罩纱包裹全身融于夜色。月色打过薄纱映出身影,隐隐能看出是位女子,一袭长裙辨不出颜色。
那女子缓缓抬头,撩起罩纱一边看向刘掌柜。深邃的瞳孔好似泛着蓝光,透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劳驾,我来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