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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装绛(陆) ...

  •   裴言浸于一片虚无之中,感官失灵,灵魂追随他混沌的意识四处漂泊,牵引他跨越时间带来的一切感知。而后灵魂开始回温。
      最先涌来的是听觉,车流在耳畔奔流不息,嘈杂声混合着机械电子音此起彼伏。裴言的双眼紧闭意识模糊,恍惚间他遗忘了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于是记忆开始苏醒。
      车流声变得混乱,眼前似有红光闪烁,突然的警报声乍起周遭凄厉的惨叫。裴言的心跳陡然加快,恐惧与不安开始裹挟他本就不够稳定的灵魂,他艰难抬手试图捂住自己颤抖不止的嘴唇。黑暗中红光逼近凝聚成红轿的形状,警报声与唢呐声同鸣。裴言终于睁开双眼。
      许久未见光线的眼睛被火把上高窜的火焰刺痛,感受回归使裴言下意识抬手遮挡,胳膊却被人拉住将他生生扯起向前扔去。他还未从失真状态彻底回过神来,几乎无法反抗。
      “莫要伤害我的孩子!!”
      女人绝望的嘶吼自裴言耳边炸开,炸走了他最后一丝恍惚。
      头仰起时,他看到了将自己紧紧护在怀中的女子。她面容模糊,火光将她布满泪痕的脸庞映得反光,几滴泪水随着颤动的嘴唇打在裴言脸上留下一丝凉意,嘶哑的声音自断续地开合中传进耳朵。
      “我既已答应你们,我不会食言。别伤害我的孩子,你们承诺过我。”
      双臂伴随她的声音收紧,裴言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嘴中发出小孩子压抑的哭腔,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视野似乎有些过矮了。他想低头看清自己当前的样貌,而这具躯体却显然不听他的使唤。
      周围吵嚷的声音时刻刺激着神经,女子仍在声嘶力竭地同他们争辩什么。裴言的感受却开始不真切,内心深处似有什么在向上蔓延,在女子越来越紧的臂膀中升腾起一层恐惧。
      “疼,好疼,娘……”
      幼小的身躯颤抖不止,裴言听见陌生的童音从自己口中传出。
      哭泣引来女子的关注,她放弃与人群争吵俯下身安抚。手指耐心的一遍遍擦拭稚嫩脸庞上不断流下的泪水。
      裴言能感觉到她指腹下竭尽压抑地颤抖,反复的动作带出女子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陌生的记忆被唤醒,那是属于母亲的气息,恐惧感逐渐平复。
      哭泣变得微弱,女子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她附在裴言耳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
      “照顾好妹妹。”
      随后向人群走去,幼童的眼神紧紧锁在母亲身上。裴言借由那目光迅速观察着密集的人群,高举的火把将黑夜照得很亮,他最先认出的是黄府那名老管家。
      老管家的容貌没有太多变化,他怀抱一个襁褓低头站在一名中年男子身后。那中年男子站在人群最中心,愤怒到扭曲的面容勉强能看出同黄云轩有几分相似。而此时藏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畏畏缩缩的那位,正是黄云轩。
      女子被人群围住的瞬间,裴言被人抱走了。他感受着瘦小的身躯因离开母亲而嘶喊挣扎却毫无用处,模糊间也能听到身后传来女人压抑的惨叫,在一声“噗通”后止息。

      伴随嘈杂声消失的还有整个世界,这具身躯的主人似乎将自己生生哭晕了过去。等到裴言再次恢复知觉时,面前是熟悉的梳妆台。
      裴言对这个木质梳妆台可谓印象深刻,上次见时它还被白布层层包裹。如今白布不在,细看下就瞧出其做工之精细,整个台面都有精雕细琢的暗纹。中心的铜镜也是用金丝包边的。可见黄云婉在主家虽不受待见,但黄家碍于脸面倒是并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她。
      随着视野抬升,铜镜中的脸庞也证实了裴言的猜测。
      比起先前往生之地时沧桑破败的她,面前铜镜中的黄云婉面容青涩,脸颊上还带着未长开的婴儿肥,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看来之前黄云婉硬闯竹灯,使两人的灵魂被冲击导致了混乱。他被带入了黄云婉灵魂的记忆当中。
      推测得到证实,裴言却乐观不起来。他现在十分担心哥哥裴青的处境,竹灯中的蓝色魂火是他的,黄云婉借由魂火跑去现世也不知会对裴青造成什么影响。他这边惴惴不安,苦恼的也不止他一人。
      黄云婉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得出神。心中汹涌的烦闷叠加在本就忧心的裴言身上,压的他快喘不过气。好在救星出现的很快。
      黄云婉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上,铜镜中突然冒出的脸吓得她思绪全消,看向镜中那张稚嫩的脸庞,眉眼处已隐隐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裴言看出她身上的穿着与黄云婉相差极大,应是黄府丫鬟的衣着。
      黄云婉伸手上覆在肩上的小手。
      “纤儿,你怎么又不敲门的突然跑进来。”
      “我敲过门的,是姐姐你没听见。”
      名唤纤儿的女孩贴得更近了,整个人压在黄云婉背上。
      “倒是姐姐你,对着面镜子发什么呆?”
      黄云婉答不出,纤儿也不在意她是否有回答。只是离得近了两人脸贴脸出现在铜镜中,吸走了纤儿的注意。她左瞧右看,小手捏着自己脸上的肉来回拉扯,看得黄云婉一阵想笑,正想问她在干什么,就听纤儿开口了。
      “我怎么觉得我跟姐姐长得有些像呢?”
      童言无忌,但听者有心。
      黄云婉心中泛起苦涩,她压制有些颤抖的唇角想去回应她。
      “说不定,我同姐姐真的是亲姐妹呢!姐姐待我这么好,肯定是的吧。”
      纤儿无所顾忌地说着玩笑话,双臂环抱住黄云婉的脖颈。那温度烫得她喉咙哽咽,烫得裴言眼眶发酸,裴言感觉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纤儿!纤儿!”
      门外传来叫喊声。
      “你又跑去哪里偷懒了?快来帮忙置备午膳。”
      “来啦来啦!”
      听来是其他家仆的催促声,纤儿起身回应,蹦跳着跑出去帮忙。
      黄云婉看向那即将远去的身影,颤着手想去拽她。家仆的着装为方便干活衣袖做的极短,黄云婉手指擦过粗糙的袖边,拽了个空。

      感知再次被剥夺,裴言被困在黄云婉的记忆之中受她全部的情绪所影响,他几乎无法做到自主思考,只能任由回忆带着酸涩感在他心中流淌。
      又一次睁眼,裴言还未看清前方的景色,就被那汹涌的情绪冲击到险些再次意识模糊。
      黄云婉一言不发地站在夜色中,全身止不住得抖。抖得她视线无法聚焦,茫然地胡乱看着四周。裴言却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有意避开的方向。
      漆黑的柴房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线,模糊中看不清任何细节,黑得像是往生之地的剪影一般。唯有一束月光精准的照在那柴房唯一一扇窗户上。
      窗中隐约能听到少女压抑哽咽的哭声,与记忆中母亲离开前的哭喊几乎重合。每哭一声,黄云婉就落一滴泪,颤抖得更加厉害。视线却始终绕开那扇窗,久久抬不动双腿,久久立在原地僵直不动。直到月光黯淡,连窗户也变得模糊不清,气息变得微弱不可闻。黄云婉才缓缓抬脚走出院落,关上了院门。

      “是我没有照顾好妹妹,是我太过懦弱,我太害怕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黄云婉内心对自己的谴责,裴言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出言安慰却无从下口,他自己也是半斤八两状,因着一些尘封的痛苦而患上永久失语。他自认无权评判她是否懦弱,黄云婉也听不见他的评价。
      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任由此生的懊悔混乱的循环着。拉扯着作为看客的裴言循着时间,一件件亲历。

      这一次的黄云婉躲在正厅的屏风后,她放缓呼吸声,全神贯注得听正厅中几人的对话。
      “当初你家如何哄骗我女儿嫁来我可都还记得,如今出了这肮脏事,这婚事由不得你选。”
      坐在主座上的中年男子是裴言唯一认识的,黄荣昌此时不知多大年纪,满头花白,气势都比先前回忆中的弱了不少。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只能看到背影,但听那声势应当同黄荣昌差不多年纪。
      面对此人的咄咄逼人,沧桑的黄荣昌只是频频叹气。
      “纤儿她年纪太小……”
      “脏都脏了,一个丫鬟你这般护着。莫不是我女儿的推测果然是真的?她是你那不检点的三姨太同你儿子……”
      黄荣昌一掌拍在桌上拍断了对方的话语,男子不服气的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纤儿不是重点,是你们杨家太得寸进尺。干这种肮脏事还想要个好名头,想……想让她以婉儿的名义嫁去,我……”
      “少来了,别以为我对你家那些陈年旧事一无所知。你早就嫌她是个威胁了吧,我这可是帮你,趁着这个机会将她送出城自生自灭。说出去了她还能念你一句好不是,别不识好歹。”
      “……”
      与黄荣昌一同沉默的还有屏风后的黄云婉,她默默听完悄然离开。

      百汇镇今日的经历定然能载入史册于后世口口相传。
      “这一年来又有哪日是不能的?”
      驿站二楼窗前的白布被掀起一角,几双眼睛争先恐后地往外望。急切又压低的议论声一句接着一句。
      “过了今日,咱们就真成历史了。”
      “想得美,有没有史留下来都未必呢。”
      “黄家这小子是真狠心呐,说走就走的。”李老板盯着街上那一辆辆开出镇的马车,啧啧感叹。
      “先前求咱留下来时信誓旦旦说不会走,说什么誓于百汇镇共生死。”
      张老板作为这屋中年龄最长的一位,于一片嘈杂的咒骂声中磕了磕烟袋。
      “自己都是跑生意的,还敢信生意人的话呀。”
      引得一片静默。
      黄云轩看着最后一车财宝搬出黄府即将装货完成,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放下了些。正待嘱咐老管家快些上车出城时,一个他最不愿见到的身影出现了。
      谢耀祖不知何时出现挡在马车门前,周围零星几个还在装货的家仆对他印象深刻,纷纷忌惮着往后退。退得马车中心只剩了谢耀祖、黄云轩和老管家三人。
      “黄少爷如此兴师动众,这是想去哪儿啊?”
      黄云轩嘴角抽搐,面上变幻莫测许久没憋出一句话,他现在看到谢耀祖就腿软得厉害。身旁的老管家实在看不下去,缓慢开口。
      “大少爷昨日意外被邪祟所伤,百汇镇中无名医,我们只好先带大少爷出镇去看病。此次委托是我们违信在先,佣金我们会三倍赔偿。”
      黄云轩听闻立刻装出一副虚弱相。
      “还请谢小少爷今日先回去,改日我们定会登门赔罪。”
      “哦,病了啊。”
      谢耀祖恍然大悟,径直朝黄云轩走去,吓得黄云轩直往后撤差点跌坐在地。
      “黄少爷有所不知,蛊虫这东西不只能清祟还能医人。帮人帮到底,我来给你诊断下如何?”
      “不不不不必了吧……”
      黄云轩看着谢耀祖威胁般眯起眼步伐不变,很没胆量的躲去老管家身后。
      谢耀祖今日势必要把黄云轩给抓回去,裴青裴言的阵法十分凶险他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此。谢耀祖有意展露自己的烦躁,刺激袖中的蛊盅发出“咔哒”声。老管家始终低伏身体垂着头,正要再次开口。袖中的蛊盅敲打声消失了。
      空气突得静下来,将身后门灯的摇曳声放至最大。黄云轩以为谢耀祖终于改主意要饶了他,颤颤睁眼抬头望去,却见老管家前方。漆黑的瘴气无端漫起,黑烟中一只素手缓缓伸出越过老管家直直朝他脖颈伸去。
      黄云轩恐慌中想尖叫,瘴气顺势被吸入口中,堵了他的嗓子。他的视线都跟着模糊,唯有那熟悉的手臂被无限放大放慢。随后脖间传来强烈的窒息感。
      谢耀祖几乎是拽着黄云轩的衣领把他甩飞了起来,重重落在地上时黄云轩开始猛烈咳嗽,吐出几口黑烟。
      那瘴气这次目标极为清晰,席卷着再次朝黄云轩冲去。
      蛊虫对鸳造不成伤害,谢耀祖也只能揪着黄云轩步步后退撤回宅中。
      他快速思考对策间,院子上方的白布突得剧烈起伏起来,像是正被狂风吹打。下一秒瘴气冲进院落,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串密密麻麻的纸钱。黄云轩仿佛看到黑白无常在朝自己招手,他保持着被谢耀祖揪着衣领的状态向后一倒,被面前的景象吓晕了。
      “真是废物。”
      眼见着瘴气即将裹住二人,纸钱带来的狂风在危机时刻将黑烟吹得一哄而散,吹着瘴气强行飞出黄府向大街滚去。
      谢耀祖扔下昏倒的黄云轩就向外跑去,纸钱飞进来时他就认出是杨府院中的那些,心中立即涌上不安。他满心挂念着裴青裴言的阵法,千万不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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