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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装绛(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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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黄府的幽静雅致,杨府的装潢可谓十分贵气了。连前院的雕花影壁上都刻着一整只纯金貔貅,其细节比百汇镇镇门上的那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林立在前院的一排排纸人纸马与遍地的纸钱都被清理干净,总算恢复些往日的风采。
裴青现在就跪在前院的地上费力画着符咒,好在百汇镇当下的时局,朱砂很好借。裴青便一手捧着书一手涂些朱砂在地上写写画画,裴言蹲在一旁用几根长竹签编灯笼。
待到阵法画完,一个简易的竹灯笼也已制好。
两人背靠背盘腿坐在整个阵法中心,裴青将竹灯笼置于自己腿上闭眼开始念诵咒语。
“血脉为线,引魂作灯。
萤火幽光,映照前路。”
随着咒语一声声落下,裴青怀里的灯笼芯凭空生出一簇蓝火,无风飘摇。
裴言的意识开始模糊,裴青感觉到他背靠自己的重量慢慢加重。
“永记归途。”
诵咒结束,蓝火在裴青怀中幽幽燃烧,裴言靠在他身上昏睡过去。
这阵法其实相当危险,原本谢耀祖应该跟来护阵的。可黄云轩的速度实在是快,不过半天黄府已被搬了个半空,好在他是个贪财的硬是要留到将物品全送走才肯离开。谢耀祖不得不先前去阻拦他,否则等他们阵法结束找到线索,黄府早就人去楼空了。
裴言再次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灰蒙。他知道自己顺利到达了。
早在一年前来到这世界时,在他们首次醒来的废弃道观中的供桌上,就被人刻意摆放了两本讲述通灵之法的古籍。要求须得拥有特殊基因且形貌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才可使用,以其中一人之魄驻守人间再以魂作引路灯,则可使另一人进入死者的世界,即往生之地。那古籍之细节,就连竹灯笼的制作方法都有详细的图文描述。
于是落入世界的第二天,他们本着不打无准备之仗的理念,直接开了阵法试水。
裴言将手中的竹灯笼举起,幽蓝的火焰将眼前的黑雾点点驱散。他前几次来这里时探索的足够详细,所以如今也算轻车熟路。
真正的往生之地与他曾经想象中的和传说中听闻的有些出入,也可能是因为那只是他们所在世界的传闻而非这里的。
彼岸花并非只开于奈何桥,而是大片大片的覆盖了整个往生之地的土壤,一片黑暗中唯有它们始终保持艳红。裴言走在一片彼岸花海中,感觉不到它们触碰脚边的任何触感。不知虚幻的是花还是自己。
土地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两幢黑色建筑,看外形应该是些木屋。裴言曾试图进去过,但找不到门窗。路上偶尔能碰到一些游魂漫无目的地游走。
更多的游魂则聚集在前方的石桥上,准确的说是半座石桥。石桥在最高处断裂开来,向前望去能看到对岸依然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方立着一扇大门。裴言不知道这是不是奈何桥,因为桥上并没有孟婆,只有成群或坐或立的游魂们抱团围在桥上和桥下,且绝不会去踏足对岸的空地。偶尔路过时能听到鬼魂们聚在一起聊天,两人最初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此。
裴言轻车熟路的越过桥下的游魂,精准的找到那个盘腿坐在桥柱上聊得虎虎生风的男子,他的周围此时已围了大片的游魂蹲坐在此听他侃天说地。裴言站在人群后安静地等着。
就见他挥舞着手讲完一句,抬头看到鬼群后幽蓝的身影,一个跃身飘下桥柱。
“欲知后事如何待会儿再讲,我贵客来寻我了。去去就回,各位鬼友们等我啊。”
随着众鬼的唏嘘声,男子轻飘飘的几个错身跳到裴言身前像模像样的鞠了一躬,而后向前走去。
“小友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去过百汇镇了?怎么样,好玩吗?”
面前之鬼便是最初引他们去百汇镇的那位百晓生了。
早在裴言第一次来往生之地时百晓生就注意到他了,第二次时就被搭了话识破了活人的身份。用百晓生的话说这地界之下就没有他不认识的鬼,虽然身份被识破但百晓生并无恶意,他喜好广结善缘故事多也爱听故事。裴言也就顺势交下了这个情报源,而报酬就是每次来时同他讲讲上面的趣事与光景。
之前裴言想寻人百晓生为他推荐了百汇镇,如今想要百汇镇的情报就要先给他讲此次前去百汇镇的经历。
裴言错开两步跟在他身后向人少处走去,鬼魂是没有实体的,贴的太近很容易穿过彼此的身躯,看起来不太美观。为了不显得失礼鬼与鬼之间都会有意隔开半个身位的距离。
“去过了,只是情况有些复杂,可能还需先生帮忙找个人。”
裴言手握竹灯笼,蓝火摇曳,他未开口声却自来,只不过是裴青的声音。
他的失语源于内心,变成鬼魂也没用。好在有裴青的魂火在此,裴言可以借用他的声音说话。
裴言简断捷说,向他描述了百汇镇当下的处境,杨黄两家的恩怨以及闹鸳事件导致他们现在的困境。
“你想找鸳?鸳虽说算鬼,可我记得他们都是被困在生者世界,来不了往生之地的。”
“不是找她本人,而是与她亲近之人。你可曾认识哪一位叫黄云婉或周月的?”
百晓生细细思索了一番后摇摇头。
“你知道的,这儿的人几乎都不说本名。不过,和你描述相似的新娘子倒是有一位,在你首次来之前不久过来的,居然都已过一年了吗。因为穿着嫁衣的着实不多挺多人问过她身世,她好像提过一嘴是住在百汇镇。”
时间和着装都吻合。
“要去见见吗?”
“有劳带路了。”
“小意思,下回来同我讲讲后续就行,那姑娘性格蛮好的偏偏不爱说话。对自己身世闭口不谈,我快好奇死了。”
百晓生一路絮絮叨叨,很快来到了一处黑色木屋旁。在绕过时裴言仔细观察了这座木屋,依然无门无窗但不知为何,裴言总觉得它很熟悉,像是间柴房。
屋后的花田中,一位身着嫁衣的女子坐在其中,几乎与红色的花海融为一体。红色盖头被她取下当作围巾蒙在脖子上挡住了半张脸,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黑色柴房的某一处。在看到来鬼是百晓生后朝其点了点头作回应。
百晓生知裴言有正事要谈,并未多话。只介绍了两人互相认识,同那女子讲了裴言前来的目的是为问些问题便离开了。
嫁衣女子打量了裴言一番,大概是看他年龄也不大,眼神中染上了一层惋惜。
“百晓生说你寻我是想问百汇镇的事,我确实在那里住过许久。不用紧张,你同我妹妹差不多大,我会尽力帮你的。”
沉闷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听来像是刻意压柔的。
裴言此时已仔细观察过面前女子所穿的嫁衣,与那鸳身上的嫁衣一模一样。
“我想问,你的本名是黄云婉吗?百汇镇黄府年龄最小的女儿黄云婉。”
女子被问得一愣,别过头去。
“我……不是。”
意料之中,裴言肩膀耸动像是叹了口气,随后抬手拽下她脖间的围巾。
女子没料到他这一手,未能拦下。红盖头做的围巾揭落,露出她脖颈上清晰的勒痕,身份被识破使她紧张地抿紧唇,唇周清晰的围着一圈细小针孔。那是民间为防枉死之人化祟索债而做的仪式,将人于生前缝嘴便能使其吐不出魂无法化鸳。裴言曾在其他鬼口中听闻过,且不说这招管不管用,至少现在足以借此确定眼前人的身份了。
“百汇镇已死了近十人,有人正借你的名头四处害人。你若真是那场冥婚的受害者,有何冤屈都可与我说。”
见她仍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
“你口中的妹妹,也可能会有危险。”
至此,黄云婉终于开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她远走几步坐在那木屋的台基上,许久才开口道。
“我确是黄云婉,因为一些原因父亲要将……将我许配给杨府的小少爷杨义哲,成婚当日新郎就没来,我是与一个纸人拜的堂,拜堂结束后他们就想将我勒……”
黄云婉抬眸看了眼面前认真聆听的裴言。
“将我害死,我也是那时才知我嫁的是个死人。”
“有人说是你父亲伙同杨府一起策划的。”
“三媒六聘的礼仪合乎规矩,父亲他……也是被逼无奈。他大概也是被骗的吧。”
“那你哥哥黄云轩呢?他妻子是杨府大小姐,他有可能知情吗?”
“他……”
黄云婉垂下头,似是不知该说什么。
“我妹妹呢,她还好吗?”
话题被转移,裴言并不介意。从她第一句话时起裴言就在怀疑,他们搜集的线索皆指向黄云婉是黄府最小的女儿,她下面再无子嗣。
“你妹妹叫什么?”
“她叫黄云……她叫纤儿。不,她原先叫纤儿。现在的,我不知道……不过,她同我长得很像。”
提到妹妹,黄云婉的情绪出现波动。她倏地站起靠近裴言,像是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脸。裴言皱眉后撤一步,将手中的提灯护在身后。
“她比我长得要更美些,眼睛圆圆的,跟我差不多高。你可曾有在镇中……或镇外见过她?见过一个同我长相相似的姑娘?”
裴言细细思索一番,他们这两天见过的人中确实没有这么一位。
“未曾,抱歉。”
听闻,黄云婉又垂头丧气的退了回去。
“或许也算好消息吧……她可能已经离开了……”
“你跟妹妹的关系很好吗?”
“嗯,她自小便跟在我身边。况且……我们也只剩下彼此了。”
“怎么会,不是还有父亲和哥哥们么。你在黄府过得很不好吗?”
裴言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隐隐猜出一个可能。
黄云婉似有说不完的苦终化成一声笑,嘴周的针孔被拉扯。现实的东西带不来往生,无线也难诉的苦衷有太多。
“父亲和哥哥他们还好吗?”
裴言不语,黄云婉抬头看向他那带些严肃的表情。
“他们死了吗?可我却也未曾在此遇过他们,也好,左右他们如此恨我们……”
裴言正于她的抱怨中疯狂抓取讯息,黄云婉却突然停下。随后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她很聪明,裴言知道她大抵也猜到了。
“带我回去,你能来这里你一定有办法回去的对不对?求求你,带我回去见见她!!”
黄云婉喊叫着失控般冲向裴言。
她刚做鬼一年且性格内敛,可能还不清楚魂是没有实体的。又或许是过于心急给忘了,总之她朝来不及避闪的裴言扑去,未能如她所愿拽住裴言的胳膊。她整个身体穿过裴言的身体,因为身体前倾即将倒入花中,高举的手臂却意外擦过裴言身后的竹灯笼。指尖触碰到蓝火的瞬间她面前闪过昏黄的画面,两个少年坐在庭院的中心,那院子的布局她永生难忘,那是杨府的前院。
黄云婉跌进花田中,她没有重量摔倒也是轻飘飘。裴言后撤稳住身形与她拉开距离,第一时间确认竹灯笼是否受损。
而黄云婉缓缓爬起,她望向裴言的那一眼,恍惚中似能从鬼眼中看出点点泪花。
“对不起。”
话音落,黄云婉使出所有力气冲向竹灯笼中的那簇蓝火。
蓝火瞬间燃起烧毁了整个灯笼,将黄云婉和裴言全都包裹其中。黄云婉感到全身被灼烧的剧痛,仿若烧棺的那把火再次燃起,而这次她不想闭眼。直至火焰燃烧殆尽,白光在她眼前亮起。
杨府的前院狂风四起,扫进正厅的纸钱全被卷了出来在院中打着旋,吹过中心二人苍白的面容时放缓了步伐。
大门被狂风冲开,纸钱裹挟着风浪冲出杨府飞往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