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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装绛(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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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探查情报,核心不过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裴青和裴言已在百汇镇中转了近三个时辰,借由裴青的感知优势,二人找到许多未来得及搬离此地的商户,也打听到不少古早往事。
镇东粮铺的李老板称:怪事是一年前开始的,最先是有人称深夜总能在黄府周围听到女人的啼哭声,可没过多久却听闻杨府的老爷和大夫人一夜之间双双暴毙。再之后黄府的两个小少爷也都死了,众人才知两家竟然背地里偷偷配了冥婚,惹得冤魂回来寻仇。
“只因这些你们怎么能猜到是冥婚呢?”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两家人也没出面澄清过。杨老爷死后他那个二姨太就带着小儿子将大少爷给挤兑跑了,说不定就是他们家为了夺权什么的编出来的谣言呢。”
“说不通。”
“说不说得通的也就这样了,那二姨太也早都带着孩子跑了……那些有门路的富户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就剩我们这些守着仅有的家产搬不起的可怜人。”
李老板突然悲从中来。
“世家想要行凶作恶大都一时兴起,拍拍屁股人就能走。惹出的乱子造的孽还得普通人家来偿还。那黄老爷要不是卧病在床也早便跑没影了,黄家大公子几月前就把他家那独苗给送出城去了。”
“黄云轩的儿子是他在出事后亲自送走的?”
“是呀,他们家大业大不像我家中老少都在此跑不掉。小道长,你可千万得救救我们啊!”
二人这次出来打听情报借的是谢家的名号,裴青应下李老板的请求安抚了他几句后才离开。
黄云轩偷偷将儿子送出城的事情得到了镇口驿站的证实。
驻留驿站的驿夫还提供了更多信息
“那黄云轩可不止找过一位驱魇师,每次没两天人就跑了。”
“他说此事棘手,请来的人都说无法解决。”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打那邪祟四处作孽,黄府二少与三少爷都死了,就他一点事没有。第一个道长跑了后他急匆匆就来找我要把他那儿子送出城,没两天他妻子就死了。你说说可不可疑?”
“可不怎得,”镇南的酒楼老板娘总算找到发泄口,拽着裴青裴言絮絮叨叨。“黄家那小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小就爱惹是生非。邪祟刚起时,黄老爷曾放言要将他逐出家门,事情闹得可大,镇上的人都知道。谁想到那之后两个弟弟先后死了,黄老爷自己也卧病在床,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我猜啊,这邪祟就是他请来的,为了除他那俩弟弟和老子好夺权!”
白事铺的张老板叼着根烟袋老神在在。
“倒也算不得空穴来风,那黄云轩的正室夫人乃是杨府的大小姐杨晚清,当初也是黄老爷亲自上门求来的姻缘。黄云轩能镇住半数家业可是全靠了他夫人的,如今夫人一死,为夺权杀手足的事他倒也干得出来。”
“冥婚的尸首你见过吗?”
“没有,说真的若不是后来这闹魇事件,我都没听说过这事儿。杨家也是藏得够深的,都没人见有棺材从他家中出来过。”
眼见着光线昏暗过去,裴青裴言二人正打算离开,张老板又突然将人拦下自顾自说道。
“说来也稀奇,早些年黄府那三姨太投井自尽时找的也是我家。却也不让上门给置办,只要了口棺材就走了。如今这世道魇怪横行,这边也都流行火葬。黄家却偏要亲自去烧,全程我连个尸首都没看到,你说奇不奇怪?”
两人离开时天已黑透,积压整日的乌云于入夜散尽,露出上方的明月高悬,反倒比白天要更亮些。
今日的收获还算可观唯一遗憾的便是那家华绣居。主街二十六户,硕大的招牌被月色照亮,牌匾残破不全,隐约只能辨出曾经是某某客栈。
“就知道他说的话不可信。”
二人也不是没问过其他人,但回答全说白布皆是画好符后由黄家统一发放的,两人只好将此地留到最后来碰碰运气,也算意料之中地碰了一鼻子灰。
‘先回去吧,副队长说不定会有线索。’
裴青一个好字还未出口先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来人。
“黄少爷。”
二人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群人,个个白布裹身蒙头,乍一看像是无常勾魂来了。唯一的黑发混在其中便格外显眼,似笑非笑的表情配上胸口的符咒,来人正是黄云轩。
裴青扫视一圈他身后的家仆,大概来了十三四号,看体型皆是壮丁。先前见过的那位老管家并未跟来。
“大晚上带这么多人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两位小公子莫怕,黄某这不是看两位深夜仍在外探查怕不安全嘛,特意领人来护送二位回家的。”黄云轩说着又近前一步,身旁的家仆们随着他的反应将二人团团围住:“顺便问问两位可有查到什么,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一眼没安好心,原以为二十六户不过是个圆谎的幌子,不想还是个圈套。夜色已深,两人都不想同他多费口舌。
裴青裴言入队时间虽不长但到底也是经过些训练特招进来的,对付几个普通家仆的武力自然是有的。眼见裴青在前与黄云轩周旋,裴言开始四处观察。他记得在他们寻来此地的路上见到过两条小巷,只要跑进巷中将人群分散,再想脱身便容易了。
两人缓慢地转变姿势找机会开溜,熟悉的唢呐声却突然响起将裴言钉在原地。
“先前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也给我们个赔罪的机会不是?我看今日就……”
黄云轩说到一半突感肩膀被人轻轻搭上,直接止了他的后半句。
恍惚间黄云轩仿佛听到有唢呐声在耳边吹奏,那熟悉的旋律吹得他瞬间腿软却又被死死钉着无法动弹,连嘴都保持着半张的状态忘记合拢。
家仆们不明所以又不敢贸然上前,在场唯有裴言一人清晰的看到黄云轩的身后。一只白皙的手自嫁衣下伸出搭在他的肩膀,红色的盖头缓缓移动似要贴近他的耳朵。
变故生得始料未及,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裴青抬手拽住裴言就要跑,左臂的袖子突然不自然地蠕动起来。
“这下遭了。”
随着话音落下,袖中飞出一只硕大蜈蚣。
那是中午出门时副队交给他防身用的,此刻大概是受了那鸳的刺激自发冲出去了。裴青并不会控制蛊虫,蜈蚣便凭着本能冲向危险处,直直的朝黄云轩的面门飞去。
黄云轩此时被吓得定住,半张的嘴还未合上,眼见就要口接蜈蚣,求生的意志突破了深层的恐惧。他使尽全力向后仰去,整个头穿过向他贴来的红盖头,在看清邪祟面容时吓晕了过去。
蜈蚣扑了空落在地上,唢呐声在黄云轩昏倒时就消失了,邪祟自然也已离去。周围的家仆们反倒现在才如梦方醒的意识到什么,尖叫着四散奔逃,许多人逃得太急身上的白布掉落都未察觉。
裴青弯腰接回蜈蚣,看着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黄云轩。
“真会给人添麻烦。”
黄云轩最后是由裴青通知老管家带人接回去的,二人终归无法放着一条人命见死不救。
这番折腾下来,天又快要亮了。
裴言时常会思考自己是否太过敏感,他总觉得这个世界的流速要比他们的世界快上许多。
等到二人回到客栈讲完今日的经历时,天已经亮了。
说是天亮,实则这世界始终都是阴天,一到白天浓重的阴云便堆积而来,将天上堵得水泄不通。
“真想不通这光是从哪照下来的。”
裴青趴在窗边顺着白布破洞往外望,边听谢耀祖说着他的情报所得。
在谢耀祖亮出他的蛊虫后,二姨太彻底放弃反抗认命地一一招来。
冥婚一事确是杨府所为,但个中原因十分复杂。
据墨兰所说,配冥婚的小公子并非大夫人的孩子,而是杨府三姨太的小儿子。自小身体就体弱多病只是勉强将养着,说不准哪天就没了。府中众人平日并未对他有过多的关照。
只是大夫人长女杨晚清成婚后的某日突得哭着跑回家,不知同大夫人说了些什么,那之后大夫人就打起了冥婚的主意。
“你是想说这主意是杨晚清出的,但杨晚清说到底也是你家人,还是你想将这事推锅到黄云轩身上。”
“呵,我可没这么说过。你问了,我就说了,我只说我知道的。”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一旁的蝎子晃晃身形,尾针的反光扫过二人的脸。账房先生此时已吓晕了,躺在地上拽着墨兰的袖子有出气没进气的,墨兰看到他就心烦。
“黄府那个三姨太好像叫周月,原只是个戏子出身,不过生得一张俊俏脸又会勾引人就被黄荣昌费劲心力从外头娶回来的。不过她可不老实,听说是背着黄荣昌偷人,生的两个女儿都不知道是谁的,她那个女儿黄云婉性子可随她娘,定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两个女儿?”
“是呀,十几年前说是受了刺激,突然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投井自尽了。还能有什么刺激,偷人被抓了呗。”
谢耀祖看了眼躺在一边的账房先生,没有戳穿她。
“冥婚的尸体你有见到过吗?”
“那不晓得了,一直都是老爷跟大夫人处理的。放棺材里就送出城了,他亲娘都没能跟去。”
思绪收束,谢耀祖倚在桌边。
“你觉得,哪边的话更可信?”
‘哪边都不可信。’
裴言略微思索后回复到。
‘两边的证言很明显都是在有意推锅,对于事件细节绝口不提。如今看下来,那鸳的身份是不是黄云婉都不一定。’
裴言回忆着黄云轩在探进盖头后突然晕倒的状态,他很可能看到了什么,且是他完全没想过会看到的场景。
“她身上的谜团确实太多了,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导。不过,她也依然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到的事件核心。”
‘没错,所以我觉得……’
“等等再讨论!你们快来看!”
一旁窗边的裴青出声打断了两人,急切的招手让二人过去。
“黄府出来一群人搬着大箱小箱的,他们是不是想逃跑?!”
闻言二人快走两步来到窗前,孔洞太小,谢耀祖直接上手撕了那块碍眼的白布。三人这才看到,街道对面的黄府门口,大门敞开,陆陆续续有人从里走出,每人都或背着包袱或抬着箱子。老管家站在门口不知说着什么,像是在清点。
“看来‘破案’的时间不多了呀。”
谢耀祖靠上窗框,看起来并不太在意。
‘我刚才想说,如果突破口在黄云婉,我们或许可以直接去找她。’
“怎么找?”
“副队长还不知道我们的能力吧。”
裴青扮上先前从谢耀祖那里学来的贼兮兮的笑。
“不是通灵吗?”
“是通灵,但不是简单的通灵。”
‘通过一些方法,我们可以去到死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