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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日游 春日游,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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萃蘋殿的日子,如霜冻般落定下来。
做不成公主,那便不做也罢,本就没什么可强求的。
这道终身不得获封为公主的责罚,于和萱而言,诚然是桩天崩地裂的打击。可也因这场劫数,她卸去了萦绕心头的执念,挣脱了熏心利欲的枷锁,能够踏实下心来,守着淑妃经营起随遇而安的清净日子。
禁足之后,往来叨扰者绝迹,萃蘋殿仿佛成了一处避世之地。
淑妃自幼被当作男儿教养,骑射武艺,无一不精。她从箱底翻出未入宫时常穿的劲装,上身之后,依旧如当年那般利落挺括,人与衣衫相得益彰,远胜锦衣华服。
自此每日晨起,她便会带着和萱与季从,在殿后的空地上习武晨练。
和萱此前不知淑妃擅武,且身手这般不凡。
她执剑起式,腕间翻转,舞得剑锋如电曳星流,一招一式迅疾精准,未有半分拖沓,剑花绽处,寒光照眼,能不伤一枝一叶,只将庭中刺槐的花苞尽数挑落,铺作一地青白。
淑妃舞剑时,平日里后宫妃嫔的温婉尽去,只剩一身自信飒爽,挥臂转身间带起的气流,似要冲破四周的高墙,将她困在深宫的郁气,全数抒发在练武的境界里,旁若无人。
更令和萱意外的是,季从竟也会武功。
季从是淑妃昔年偷摸救下的罪臣之后,为隐匿身份才做了内侍,平素总是内敛寡言,藏着身世深潜的束缚。
听到淑妃说,季从的剑法是她亲自教的,和萱更加好奇,不住央求季从露一手瞧瞧。
季从起初大感局促,连连推拒,但架不住和萱软语相求,终究还是依言行事。
可剑一入手,他周身那层如影随形的拘谨感便散去了,剑招行云流水,开合自如,攻守来去间竟有一股江湖剑客的洒脱自由,不见平常慎之又慎的宫人模样。
和萱看得入神,待季从收剑,忍不住鼓掌称赞。
季从被她夸得赧然,谦逊道:“娘子过誉了,奴不过是跟娘娘学了几招花架子,远当不起厉害。”
淑妃闻言,不由惋叹:“可惜宫里人多眼杂,做什么都要顾忌旁人眼光。连我自身的武功都荒废了许久,否则,带出的徒弟定不止如此。”她满意地拍了拍季从的肩,“不过你也无需自谦。你若使出全力,三五个人近身,纵不能尽数拿下,脱身却也绰绰有余。”
这般日子过得久了,等到禁足期满,和萱反而习惯了闭门不出的安宁,不爱再往外跑,只爱待在萃蘋殿中习武、读书了。
倒是高迎,在崇文馆授课之余,时常来萃蘋殿走动。有一回正巧撞见她们在练剑,看得兴致勃勃,赞不绝口。
“娘娘好身手,和萱也学得有模有样。”
她想起在夏卮那些年,有泱漭草原,良驹无数,她却连骑马都未能学会,着实遗憾。当下便说要跟着一同练武,算作强身健体也好。
于是,萃蘋殿的练武队伍便愈发壮大了。
和萱笑说:“皆是义母教得好,我们才学得这般快。若义母是男子,定能统军练兵,做一方将军,驰骋沙场。”
此前风波过后,和萱丢了公主册封,淑妃曾安慰她,说做皇帝的女儿又有什么好呢?
陛下子女众多,便是亲生女儿,尚分不得他几许垂爱。不如认她做义母,必能换得她一腔真情。
和萱心中感动,经过那一遭,也晓得淑妃是全心全意待她,便放下了从前那点寄人篱下的别扭,真真正正将淑妃当作母亲,宛若亲生母女一般相处起来。
一旁正托腮看热闹的长乐,忽然亮了眼睛:“这将军嘛,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能见著真人了。”
长乐最开始也精神抖擞地加入她们习武,可淑妃教得严苛,她练了几日便偃旗息鼓,如今只肯守在旁边喊上几声好了。
高迎闻此,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哦?长乐又从哪儿听来了新鲜事?不妨说与我们听听。”
“下月父皇要去横州麓苑举行春蒐!听父皇的意思,这次春蒐,既是阅武练兵,也是游幸狩猎,允许后妃与公主们随行呢!”长乐兴高采烈道。
淑妃放下手中的剑,装出羡慕的样子逗弄长乐,故意道:“我这儿可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这次伴驾看来是没我的份儿了。”
高迎神色微微一僵,随即顿作恍然状:“怪道大姊近日请了顺平坊擅制骑装的缝人入府,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嘴上说得平静,心底却一阵阵生酸。高遥能随驾,她却连春蒐的消息都要从一个十岁孩童的口中得知,父皇心中,是真的没她的位置。
淑妃将她的失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打圆场:“不去便不去。左右去了,也不许咱们亲猎,至多在妃幄里远远瞅着,待猎事结束,便要即刻返回行宫,连日鞍马劳顿,无趣得很。”
高迎听了,默然片刻,方扯出抹笑来,附和道:“娘娘说得是。”
长乐本是想着,和萱受罚之后,虽未意志消沉,却也许久没有开怀过,如今有了出宫放风的机会,总能让她高兴些。可没想到,淑妃却去不成。
她看着和萱眼中的光芒亮了又暗,突然灵光一闪,拍手道:“和萱!你若想去,便扮作我的侍女,与我一同起居,旁人定认不出来!”
“啊?这样……真的可以吗?”和萱有些心动,担忧却更占上风。
“肯定没问题!”长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三哥还说,要让胡孺人扮成卫卒,随他同入猎场呢!到时父皇若怪罪,我就把三哥先供出去,父皇就顾不得问罪我们了!”
和萱原本还信任长乐的主意会有道理,可听到最后,最初的期待烟消云散。这样祸水东引的法子,真的实施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讪笑着婉拒。
长乐却当和萱担心计划不够周密,认真道要回去再琢磨个更好的。
和萱忙不迭将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小祖宗送走,求天求地盼着她不要再想出什么荒唐点子。
和萱以为春蒐之事就此作罢。不曾想銮驾发引前一日,陛下遣了李同恩来传旨,诏淑妃随驾同行。又因德妃需留守宫中,代掌后宫事宜,长乐也被交予淑妃看顾。
如此一来,和萱便也能借着淑妃的光,一道前往麓苑了。
宫驾启程,从崇京出发,一路向北,眼前的景色逐渐开阔,不再是宫中的方寸天地,取而代之的是壮阔河山,和萱的心情亦跟着敞亮开来。
从崇京到横州,路程约一百三十余里,路途不算短,第五日方入同州界。
中途几日,贵妃犯了头风,陛下牵挂不已,将她接上了自己的安车。天子车驾更为平稳宽敞,能稍减颠簸之苦。
今晨贵妃身子见缓,便坚持不肯再与陛下同乘,返回了她的车驾。
淑妃的车驾就排在贵妃之后。
而长乐的车舆则跟在渠阳公主身后,并未与她们一起。少了长乐作伴,路途漫漫,初时的新鲜,已被无聊消磨殆尽。
和萱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景致,心中默算。约莫午后时分,便能抵达驻跸之处了。
光景正新,草木争盛。横州一带,野杏开得满山遍野,风一拂过,落英纷飞,沾香盈袖。
正是踏春时节,漫天杏花让和萱联想起韦庄那阕小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一念及此,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骑马随行、护在贵妃车辕侧的那名侍卫身上。
这侍卫容貌俊丽,雌雄莫辨,姿容既有女子的秀雅,亦有男子的冷锐。
淑妃车驾两侧也有内给使夹车护卫,却没有这副外朝武职模样的人随行。说他是朝中武将,他却又不似御驾两旁夹舆的千牛备身那般身披铠甲、佩刀带剑。
他身着薄衫,只背了一张弓,额间束着抹额,将发丝整齐束起,更显意气风发。
许是习武之人的敏锐,和萱正想着,那人如有所觉,当即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锋锐如豹,带着警戒,似是在驱逐陌生人的窥探。
当他看清车帘后不过是一个温顺软和的小姑娘时,那凌厉之色便敛去了。他嘴角向上勾起,对着和萱挑了挑眉,友善回应她无恶意的好奇。
他的笑容干净又明亮,像是挟着春日的露水气。和萱没来由地被这笑容感染,晓得是自己偷看在先,还被当场撞见,连忙颔首道了句失礼,而后放下帘子,老老实实回车内坐好。
日暮时分,法驾抵达行宫。
行宫留守官率属官在道旁跪迎,恭请圣驾驻跸。殿中省已提前一日将各妃的器物送至,按品级安排妥当。众人先各归本殿,整理冠服,洗去行途风尘,稍作歇息。
晚些时候,王皇后派尚宫前来,传她们前去请安。
这行宫仿大内皇宫而建,虽一切从简,没有弘光宫那般恢弘气派,可殿宇的分区、居所的等级,依旧严格遵循崇京皇宫的规制,半分不得错乱。
皇后的养怡殿在陛下寝殿的东侧,贵妃与淑妃则被安置在西偏宫,各有居所,尊卑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