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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乞猎 不诱于誉, ...

  •   淑妃与和萱走了一会儿的功夫,便见前方有两名舆婢。她们正抬着一架腰舆平缓行进,舆侧没有其余宫人,只有孙宫正一个。

      舆身四壁遮着紫绫帷,几声剧烈的咳嗽自里面传出,孙宫正急忙令舆婢停下,俯身探向帷幔内,小心翼翼地为贵妃顺气。

      她们恰在此时行经此处,便停下脚步,上前见礼:“贵妃娘娘安。”

      帷幔被轻轻掀开一角,贵妃的脸露了出来。

      她抱病在身,面色恹恹无神,见来人是淑妃,才勉强打起精神寒暄:“是淑妃呀,快别多礼。”

      “贵妃的头疾可好些了?”淑妃关切问。

      贵妃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头风倒是其次,多是路上颠簸所致,到了行宫,歇几日便好。只是我不争气,又添了别的毛病。”

      “是啊。从崇京到横州,舆图上看着不远,真正走起来,才知路途艰辛,也难怪你身体不适。”

      贵妃笑了笑:“原是不该来的,可又想,我这辈子都没出过崇京,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人了,便任性跟来了。”

      这话听得人心下凄凉,一旁正为贵妃抚背的孙宫正,闻言不觉垂首,眼底尽是恻然。

      淑妃亦是于心不忍,劝道:“贵妃莫要悲观,太医署名医云集,定能为你细细调理,你且放宽心才是。”

      “淑妃说得在理。是我这几日偶感不适,总爱胡思乱想,倒让你们伤心了。你先走吧,我身子不便,走得慢,跟着我,怕是要误了给皇后请安的时辰。”

      淑妃没有推辞,带着和萱先行一步。

      临走前,贵妃叫住了和萱,让和萱晚膳后跟长乐一起去她殿中一趟。

      到了养怡殿,皇后已在前殿等候。

      见淑妃入内,她示意宫人赐茶,随口问了几句途间是否劳累,之后便静了下来,指尖捻动掌中佛珠,神态安详。

      淑妃也不多言,只静静饮茶。

      皇后今年三十有八,她并未像后宫其他妃嫔那般,用精致的妆容掩盖岁月的痕迹,而是坦然以本貌面对年华的老去。

      她的脸上,有几缕淡淡的细纹,均匀地分布在眼角与额头,宛若未经上釉抛光的原木,古朴而沉淀,涵着春秋的温润与从容。

      她的心性定静,贵妃迟迟未至,她既不追问缘由,也不遣人去催,仍心静如水地垂目敛容,默诵佛经,仿佛贵妃是否到来、何时到来,都与她无关,又仿佛殿中坐着的淑妃,也是一团空气,她只是在这午后静坐入定,一悟寂为乐。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贵妃方至。

      她在养怡殿大门外下了腰舆,由孙宫正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正殿门口,而后艰难地踏上台阶。

      贵妃的腿,原是康健的,当年圣上遇刺,她为护住陛下,膝上中了一支毒箭,虽侥幸保住性命,腿却从此跛了。

      陛下特许她可乘肩舆上阶,可贵妃始终谨守规矩,从未用过这份特权,今日亦是如此。

      听得人至,皇后上身向前稍倾,客气地邀人落座:“贵妃来了。适才我已为你持诵三百二十四遍药师咒,愿药师佛慈悲护持,助你早日除却病苦。”

      “谢皇后娘娘体恤。”

      贵妃谢过后,这才扶着案沿挨到座边,移至右下首坐下。

      和萱站在淑妃身后,心下纳闷。

      她本以为皇后特意等人到齐,是有什么大事要讲,可待贵妃入座后,皇后所说的,不过是些普通的规矩禁令,无非是哪些地方不可去、哪些事不可做,一板一眼,与方才对淑妃所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皇后心里未必不清楚,底下坐着的两位,一个待在自己的殿中匿迹藏形,不会惹是生非,一个与陛下寸步不离,陛下的心意才算她的规矩。可她还是有条不紊地重复着这些,仿若不是说予她们听,而是喃喃自语。

      待她讲完,淑妃与贵妃同声称是,她便摆了摆手,任二人散了。

      晚膳后,记着贵妃的话,和萱忐忑地跟着长乐去找贵妃。

      她上一次见贵妃,还是在禁足之前。那时她尚未犯事,虽有讨好之心,却也问心无愧,如今,经茶墨像一事,她成了圣上眼中居心叵测的人,再让她面对贵妃,总觉赧颜,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日子,她虽常常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介怀,可夜深人静时,总会鬼使神差地回想起当日的情状,连她都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手脚不干净,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路自厌,直到贵妃殿外,她的心情依旧悒怏着。

      可待到殿内传来贵妃亲昵的呼唤时,她心头积攒的烦郁,就不知被什么抹开了。

      贵妃一如往常,毫无芥蒂地唤她的名字。她含笑招手,让和萱与长乐近前,尝尝从外头饮子肆买来的酪浆。

      贵妃知晓,陛下盛怒之下降下的责罚,若落在孩子身上,那一颗纤弱童心,又怎能平然承受?日子一久,只怕性情大变,再难守得那份天然澄和。

      她今日叫和萱来,就是为宽她的心,好好开解她一番。

      “和萱。”贵妃握着她的手,“你无错,当日之事是你被人牵累了,陛下一时震怒,才下了那样的旨意,你万不可往心里去。你是极好的姑娘,我与淑妃都知道。只要你不轻看自己,旁人便动摇不了你。”

      “和萱记下了。”和萱听了这话便相通了,用力点了点头。

      他人的非议纵如洪水猛兽,可真正的营垒,却在自己心中。要挡得住墙外蜚语,先得让内心安稳强大。这些日子,她被接二连三的烦心事扰得心神不宁,连“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的道理,竟也忘了。

      不管到了哪里,长乐的话总是最多的。待和萱问候完贵妃的身体,殿内便被长乐碎碎念念的声音填满了。

      她皱着眉头抱怨,诉说自己的不满:“父皇都准我去观猎了,为何就不能再放开些,许我和皇兄们一样,亲自射猎?我也是学过骑射的,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若所学终无所用,那我日夜苦练,又是为何?”

      贵妃见长乐这不喜读书之人,竟也能引圣贤之言为自己辩驳,不禁讶然,温声劝道:“麓苑的猎场不比京郊那一片专供你们姐妹游猎玩儿的苑囿,这里面是当真放养着猛兽的。况且眼下正值春季,陆禽孕育,性子愈发凶猛。你父皇不许你去,也是为了你好,恐你受伤。”

      “可我真的好想去嘛……”长乐知道贵妃此言有理,可心中的贪玩之意,终究难以按捺,只能嘟着嘴,一脸惋惜。

      贵妃看她实在向往,便哄她先回去,由她来试试能否说动陛下。

      长乐闻言,立马喜笑颜开,又陪贵妃说了几句话,便拉着和萱,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待目送长乐与和萱随淑妃宫里的内侍去了,又将寝殿内的衾枕铺褥收拾齐整,孙宫正方回转身来,行至贵妃身侧。

      孙宫正觑见贵妃神色,心下便已会意。她沉吟半刻,终是进言:“娘娘可是要替九公主向圣人说项?那到底是德妃的女儿,您犯不着为她费心。”

      她还记得在东宫的往事。彼时,德妃是正三品的良娣,而贵妃则是低她两品的承徽。

      德妃仗着自己得宠,又出身名门,对贵妃颇多挑刺,但凡贵妃有分毫出挑之处,便会被她百般针对刁难。若非有太子妃俞修灵主持公道,贵妃怕是直到东宫新人换旧人,都未必有机会面圣,更谈不上当今的地位。

      碍于德妃本人的德行,孙宫正连带对她的儿女,印象也不甚好,总觉得吴王和长乐的骨子里,也带着德妃的骄纵与蛮横。

      贵妃知道身边人是在为她着想,她领情却并不完全认同:“还在计较从前的事?”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德妃因骄恣无度吃过不少亏,如今也改过自新,收敛好脾气了。我们这些人,终日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眼中事不过是陛下与儿女,心已经够窄的了,何必再把那些不痛快的过往放在心里,自寻烦恼呢?”人生过半,她早能看淡那些仇怨。

      孙宫正无法,只得换了个话头再来:“好好好,我的好娘娘,便依您的,从前的事咱们不提,只说现下可好?”

      “哦?眼前有什么事?”贵妃歪了下头,作出愿闻其详的样子。

      “娘娘。”孙宫正严肃起来,“不论过去陛下与韦公有何等情谊,就看陛下这几次对韦娘子的处置,便知韦娘子分明不讨陛下喜欢。何况韦娘子此前来巴结您,并不是真心实意,多半是动机不纯,想借着您的势力,在宫中卖弄。您的心太善太软,又兼多病,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利用,白给了她抬举。”

      她跟着贵妃这么多年,最是清楚贵妃温良忍让的性格,凡事总想着他人,时常忘了自己。她看不下去,只能时时提醒。

      贵妃抿了抿嘴:“你只看了开头,与她相处的人是我,她为人是真是伪,我心里有数。孙娘,此事你不必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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