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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辜罪 向使当初身 ...

  •   和萱浑身发冷,连牙关都僵住了。这些事,她既不知情,更未曾做过,可偏偏不知该如何开口辩驳,只反复嗫嚅道:“臣女不敢。”

      她懊恼自己的笨嘴拙舌,就连一句能自证清白的话,都说不分明。

      正僵持间,殿外传来淑妃求见的通传。

      皇帝不应,淑妃便自行入内。

      “无诏不得入内朝。”皇帝未回头。

      她先瞥了眼跪伏的和萱,沉声道:“你先去殿外跪候。”

      待和萱退出殿外,淑妃方向上首行礼,不是后妃常礼,而是双手端合,垂首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臣子之礼。

      一声“臣”出口,身份立场立显:“臣请陛下开恩,容臣为和萱辩解几句。”

      “哦?”皇帝挑眉,“淑妃也欲效韦汸,依仗旧日情谊行忤逆之事?”

      淑妃抱拳:“臣不敢。犹记陛下登基大典当日,曾携臣与子直、平川三人佩剑同入中正殿,共商治世之策。臣等今日所得,全赖陛下寄以股肱。那时臣便明了,忠在义先、君在臣上。”

      “弹压桓孙两党之计,是臣与陛下共定,唯韦汸独持异议,臣与平川对陛下之命,从无迟疑。”

      她向前一步,言辞越发亢直:“陛下要臣入宫,臣便舍常家入宫。陛下要臣执刃杀人,即使对方稚幼无辜,臣亦利刃相加……”

      皇帝倏然看向她。

      “臣不会忤逆。韦汸亦再无机会。他的女儿,更不会借审勰之像为父鸣冤。”淑妃迎上他的目光,“韦汸当年一时糊涂,险些铸下大错,陛下震怒降罪,他从未后悔,甘愿领罚。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对女儿抱怨半句。和萱年幼,昔年韦汸之事她一无所知,何谈喊冤?”

      “韦汸不曾说过,那你呢?”

      淑妃怔了片刻。

      殿外娑罗树的梢头,断下一截枯枝,像是谁的心,凭空缺了一角。

      她缓缓道:“臣不会说。一则,当年事有臣一半主张。贬谪途中,檀朱病逝,而韦汸在嵇川劳瘁多年,壮年而亡。臣向和萱提及旧事,她岂止恨上陛下,更会恨臣。二则……”

      “引其怨君,便是害她心术不正。心术若偏,终将招祸。她只和萱一女,我已因一念之差折她寿数,如今万不能再让和萱出事。”

      皇帝面色依旧冷峻,不置可否。

      此时,殿外又传来通报:“德妃娘娘求见,要为韦娘子求情。”

      皇帝冷笑一声:“倒是热闹。韦汸当年敢泄露朕的筹谋,倒换来这许多回护之声。若画像之事,当真出自他那女儿的本心,又何愁无人助他这‘恩人’?”

      当初桓密、孙辄、齐谨、明寓四人,奉先帝遗诏共辅新君。四人之中,齐谨最为明智,早早成了帝王身前俯首帖耳的应声虫。余下三人却偏生冥顽不灵,不肯轻易顺服新君的集权之意。

      皇帝欲除桓密、孙辄以固权,却忌惮桓、孙二人根基深厚,出手过狠反致激变。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按下锋芒,对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含糊了事。

      为震慑朝中对立的两派势力,皇帝故挑了分量中等的明寓为重惩之例,想拿他立威,以儆效尤。

      此局本天衣无缝,是韦汸瞧出端倪,事先提点明寓调转立场,这才让他逃过一劫,致使皇帝的谋划落了空。到最后,此事只得不了了之,仅斩了一名司储郎中,草草收场。

      淑妃轻叹:“陛下,桓密、孙辄既除,明寓已无威胁。先帝所留辅政四臣,若过半不得善终,史笔难书。且明寓顺桓密之意行事,实因桓密总揽朝政,假陛下之名施令,并非明寓真心依附。”

      殿内静悄悄的,外头又传进德妃求见的通传声。

      “明寓未对桓密全然盲从,是因宫中尚有德妃与三郎在,他本就另有倚仗。若说明寓在前朝已是八分张扬,那他女儿明婵在后宫,便是十二分的跋扈了。”皇帝漠然道。

      “德妃骄横,不过是恃宠生骄,一颗心却全在陛下身上。当年陛下稍作引导,她便立刻传讯明寓,事后自知近乎害得全家丧命,愧疚至小产。往日之过,早已抵偿。她今日前来,必有长乐为和萱苦求,绝非为报韦汸旧恩。她与吴王、长乐一样,心思简单。陛下疑谁,也不该疑她。”

      皇帝沉默许久,终是对内侍道:“将德妃‘请’回众芳殿,好生同她讲,不许她再来捣乱。”

      焦点重回和萱身上。

      淑妃已理清脉络:“题字者必深谙审勰生平,方能以此十二字,表面怜其遭遇,内里扭曲忠臣心志。字迹又刻意仿了韦汸,更暗合二人皆曾外放之迹。看似同时为审勰、韦汸鸣冤,实则是要坐实韦汸对陛下心怀怨愤。”

      她音色转沉:“这画像经翰林院、集贤院、史馆三署轮番经手,各署官员个个谨小慎微,唯恐差事上出了纰漏。偷摸行事,一旦败露,罪责不逊于直谏。若真是韦汸的故交或仰慕者,何不堂堂正正上书?纵使不能成事,好歹也能落个直言敢谏的清名,何苦做此勾当?可见,此人定非三署官员。他偏要选在陛下审阅初稿的当口动手,而非等画像入长辉阁正式供奉之时显字,可见其目的本就不是为韦汸打抱不平,而是要将脏水泼到最易被疑的和萱身上。”

      淑妃蹙眉:“谁有心要陷害和萱倒在其次。要紧的是,茶汁书写或可趁隙,铁锈水显字必在御前。究竟是何人,竟能驱使得动御前的人?”

      正说着,内侍监李同恩匆匆入殿,面色发白地回禀:“陛下,搜查时,御前磨墨的刘宫人一头撞死了。同住的宫人供称,她日前曾调过铁锈水,问起时只说要治口疮。奴无能,未能及时拦住。”

      皇帝眼皮微掀。刘宫人是东宫旧人,侍奉他三十余载,竟愿以死封口,不知是受了重利,还是念着重情。

      他吩咐下去:“内廷与三署一并彻查,不得遗漏。”

      未几,又一内常侍来回报:“苏充容殿中一宫女畏罪自缢,苏充容已被带至殿外。”

      苏充容入殿时面无人色,抖若筛糠,连“勰”字都不认得,瞧着不似主谋。

      正审问间,高邈泪眼婆娑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苏充容后,便在其怀中大哭起来。

      她本就愚蠢,经不住殿内威压,须臾便招认是自己所为:“是儿做的!都怪韦和萱!她自知将封公主,对儿臣与六姊多番不敬!儿气不过,才想给她个教训!”

      “朕问你,你如何写成字?又如何买通御前宫人?”皇帝不信这个草包能办成这样周密的事。

      高邈哭得更凶,支支吾吾地供道:“是、是那已死的小宫女献计……儿说与六姊听过,她舅父白懋在集贤院任楷书手,或能仿字……刘宫人那边,是那宫女说有同乡在中正殿当差,能办妥显字的事……”

      楷书手虽属流外吏员,却以书法精湛为要,仿得韦汸字体倒也不足为奇。

      皇帝即刻传高逾与白充仪入殿。

      母女二人入殿时神色勉强如常。直至圣人命提白懋,白充仪方身形微颤,却只将身子又矮了几分。

      高逾立刻叩首辩驳:“父皇明察,七妹确曾与儿言及此计,可儿严词拒绝,更劝她莫生事端。欺君罔上,女儿不敢。牵连舅父,女儿不为。”

      她言辞恳切,神色不改,看不出半点儿推诿狡辩。

      殿内审讯之时,和萱仍跪在殿外,不知内里情形,只知德妃前来又被劝走,淑妃入殿许久,后又传来高邈的哭声,心头益加沉重,只觉自己必死无疑。

      待殿门再次开合,是高逾与白充仪出来。

      抬眼时,正见白充仪抬手,狠狠扇了高逾一巴掌。

      天色渐暗,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整日惊惧加上跪得太久,和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身在萃蘋殿,淑妃正坐在床边守着她。

      陛下最终的处置已下。虽查明和萱无直接干系,却仍以易生是非为由,不许她再接近贵妃,罢去崇文馆课业,封公主之事作废,与管教无方的淑妃一同在萃蘋殿思过,若再惹事,便逐出宫廷。

      和萱以为淑妃会怪罪自己,羞愧道:“连累娘娘了。”

      淑妃为和萱掖好被角,面容疲惫,却无责色。

      “我不怪你。记住今日,在这宫里,再高的名分都是虚妄,先得保住性命,方能谈及其他。”

      和萱这才知晓,一场不过是高邈因嫉妒而起的小女孩斗气,竟牵连了无数人:

      崇文馆讲学博士、翰林院待诏、集贤院判院事及史官直馆,或革职,或贬官。

      高逾的舅父白懋,赐死。

      还有那些无名无姓的宫女、内侍,或死或罚。

      ……

      高邈与高逾因损毁功臣画像、构陷无辜,被幽禁去了皇家别苑。

      苏充容与白充仪教女无方,降封罚俸。

      夜已深沉,和萱拥衾独坐,忽忆起淑妃曾叮嘱她的话。

      教她于崇文馆中勤读诗书,多悟事理。

      她那时懵懂,只觉随馆中博士受业问学,便能习得更多立身之法。

      而今既被斥出崇文馆,她倒茅塞顿开,倏然领会了好些从前未解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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