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鬼槐迷魂
那转过 ...
-
那转过来的“脸”,其实并没有五官。
只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头部的位置笼罩着一层更浓的、微微扭曲的灰白色雾气,隐约能看出类似于脸庞的起伏,但黑洞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巴位置,只有更深的阴影。它“看”向谢逆流他们的方向,明明没有眼睛,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嘎吱……嘎吱……”
不只是那一个“槐灵”,其他几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也开始发出同样的、令人牙酸的关节摩擦声,缓缓地、极不协调地转动着身体。
吾佬脸色铁青,低吼道:“它们被惊动了!快跑!别让它们碰到!也别盯着它们的‘脸’看!”
话音刚落,那些槐灵的身体仿佛摆脱了某种束缚,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诡异的步伐,开始向他们移动。它们的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但速度却比预想的要快,而且四面八方、更多的槐树下,开始有新的、灰白色的身影从树干中“浮”出来,或是从堆积的槐花下“站”起来。
甜腻的花香陡然变得浓烈刺鼻,其中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像是尸体和槐花混合发酵的腐朽气味。林中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阴影在槐树间流淌。
“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吾佬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仿佛是什么动物角磨成的小哨子,放在嘴边,却没有吹响,而是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开始快速而短促地吸气、呼气,发出一种“咻——咻——咻”的、极其尖锐细微的声音。
说也奇怪,这声音响起,那些原本径直扑来的槐灵,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灰白色的雾气轮廓波动起来,似乎对这声音有些排斥和困惑。而周围的槐树,枝叶也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回应。
“这是‘驱伥哨’,模仿虎妖巡山的呼吸声,对这些草木精怪和依附的魂魄有些震慑力,但撑不了太久!快走!”吾佬一边维持着那奇特的哨音,一边认准一个方向,快速移动。
众人不敢怠慢,紧紧跟在吾佬身后。谢逆流全系灵根运转,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周围的槐树,甚至空气中飘散的花香微粒,都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一种贪婪的、想要将他们留下的“意愿”。他尝试调动木系灵力去沟通,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混乱、扭曲、充满怨念的杂音。
萧遥的净灵体白光全力催动,在众人身周形成一个薄薄的净化层,竭力抵抗着无孔不入的迷魂花香和那股腐朽的阴气。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消耗巨大。
萧窨殿后,黑剑已然出鞘,剑刃上那线暗金光芒稳定地亮着,他并未挥剑攻击那些逐渐围拢的槐灵,而是将剑意凝聚于剑尖,在地面、在空气中划过玄妙的轨迹。他的剑意本就擅破虚妄,此刻更是带上了萧家秘传的某种“镇魂”符文的路数,所过之处,靠近的槐灵轮廓会剧烈波动,暂时无法逼近。
金多宝则完全慌了神,闭着眼睛(不敢看那些槐灵),一手死死抓着前面吾佬的衣角,另一手胡乱地往周围撒着各种驱邪、破障的符箓粉末,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求哪位神仙保佑。
一行人如同在粘稠的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槐灵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地围拢上来,虽然被吾佬的哨音和萧窨的剑意暂时阻隔,但包围圈在缓慢而坚定地缩小。更麻烦的是,林中的地形似乎也在发生变化,原本依稀可辨的小径消失了,周围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巨大槐树和堆积的槐花,连方向感都开始错乱。
“不好!鬼打墙!”吾佬的哨音出现了一丝紊乱,额角渗出冷汗,“这些槐树成精了,在移动位置,干扰我们的感知!”
谢逆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完全依赖全系灵根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在他的“视野”中,周围的槐树仿佛是一个个扭曲的、散发着灰白和暗绿色杂光的能量节点,这些节点正在缓慢地移动、旋转,编织成一个庞大而混乱的迷阵。而在迷阵的深处,似乎有一个相对稳定、却散发着更强烈阴寒与怨恨气息的核心……
“往那边!”谢逆流猛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在他感知中,能量节点的移动相对迟缓,阵法的“纹理”似乎也薄弱一些,“那里可能是阵眼,或者至少是个突破口!”
吾佬毫不犹豫,立刻改变方向,朝着谢逆流所指冲去。萧窨剑势一转,暗金剑光如同开路的犁铧,狠狠斩向那个方向密密麻麻的槐灵!
“噗噗噗!” 被剑光扫中的槐灵,灰白雾气剧烈翻腾,发出无声的尖啸,形体溃散了大半,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干枯如树枝般的人形骨架轮廓,随即又很快被周围的雾气补充。但这一剑确实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趁机冲了过去。果然,这边的槐树似乎稀疏了一些,槐灵的数量也少些。但那种阴寒腐朽的感觉却更加浓重,甜腻的花香中开始夹杂着清晰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哭泣和诅咒的幻听。
又冲出一段距离,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他们来到了一片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没有槐树,只有一棵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恐怕十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超级古槐!这棵古槐的树干漆黑如铁,树皮皲裂,仿佛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它的枝条并非向上生长,而是如同垂柳般低垂下来,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空地。每一条低垂的枝条末端,都悬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被白色丝状物包裹的“茧”,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形的轮廓。而空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已经干枯发黑的“茧壳”,以及一些零散的白骨。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棵古槐的树干上,离地约一丈高的地方,赫然镶嵌着一张完整的、栩栩如生的人脸!那人脸似乎是个中年男子,双目紧闭,表情痛苦而狰狞,肌肤却如同活人般带着血色,与漆黑干枯的树干形成恐怖的对比。人脸周围的树皮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而在古槐那无比粗壮的根部,盘根错节地缠绕着一块残缺的、布满青苔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的,正是他们在幽墟见过的那种金色古文字!
“这是……槐母!”吾佬的声音带着颤抖,“鬼槐林的源头!那些槐灵都是它用花香和怨气迷惑、捕捉的生灵,魂魄被吸走变成傀儡,血肉精气被吸干,残骸挂在树上当养料!树干上那张脸,就是第一个被它吞噬、也是最强大的‘主魂’!”
仿佛感应到活人的气息和吾佬的话语,古槐树干上那张人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里面只有无尽的怨毒和饥饿。
“咯咯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树枝摩擦又像喉咙漏风的笑声,从人脸的口中发出。与此同时,整个空地,不,是整个鬼槐林所有的槐树,都疯狂地摇曳起来,无数槐花如同暴雪般落下,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浓烈了十倍不止!空地周围,密密麻麻的槐灵浮现,它们不再是人形轮廓,而是化作了更加凝实、手持由槐树枝条扭曲而成的兵器的灰白色身影,无声地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
低垂的枝条上,那些白色的“茧”也开始蠕动,里面的人形轮廓挣扎着,似乎想要破茧而出!
绝境!
“萧遥,护住大家心神!”谢逆流急喝,同时双手急速掐诀,将体内五行灵力催动到极致,在众人周围布下层层叠叠、属性循环的防御屏障,试图隔绝那恐怖的花香和怨念冲击。但花香无孔不入,怨念直透神魂,屏障摇摇欲坠。
萧遥咬紧牙关,喷出第二口精血,混合所有灵力,将净灵体光芒催发到前所未有的亮度,形成一个凝实的淡金色光罩,将五人笼罩在内。光罩外,扑上来的槐灵触碰到净灵之光,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灰白雾气消散,但更多的槐灵前赴后继,光罩剧烈闪烁。
萧窨眼神冰冷,不再保留。他将黑剑竖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身,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剑诀。他周身气势节节攀升,那初成的剑心之力被彻底激发,黑色长剑上的暗金纹路如同活了过来,蔓延出细密的金色丝线,缠绕剑身。一股斩灭一切、破尽虚妄的浩大剑意冲天而起,竟暂时冲散了头顶浓郁的槐花香雾!
“万剑……归宗·破妄式!”
他一声清喝,并非挥剑,而是将凝聚到极致的剑意,连同剑心中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剑光,并非攻向周围无穷的槐灵,而是直刺古槐树干上那张狰狞的人脸!
擒贼先擒王!
暗金剑光快得超越了视线,带着斩断因果、破灭执念的决绝意志,瞬间便至!
古槐人脸发出尖锐的厉啸,整个树身剧烈震颤,低垂的枝条疯狂挥舞,试图拦截。但萧窨这一剑,倾注了他剑心初成以来全部的精气神,以及对“邪祟”本能的厌弃与破灭之心,岂是轻易能挡?
“嗤——!”
剑光精准地刺入了那张人脸的眉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从古槐,从整个鬼槐林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那张人脸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漆黑的眼中流出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汁液。周围的槐灵动作骤然僵住,形体开始变得模糊、溃散。低垂枝条上的“茧”停止了蠕动。
然而,这棵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槐母”,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它并未被这一剑彻底毁灭,反而被激发了最深的凶性!
“你们……都要……留下……陪吾……”断断续续的、混合了无数男女老幼声音的怨毒意念,直接冲击众人的识海。
整个古槐的根系猛然从地下拔出大半,如同无数漆黑的巨蟒,带着泥土和碎石,朝着五人狠狠抽打、缠绕过来!树干上的人脸扭曲变形,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口,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带着强烈吸力的腐朽阴风,呼啸着卷向众人!
萧遥的净灵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吾佬的驱伥哨音彻底被淹没。金多宝吓得瘫坐在地。谢逆流的五行屏障也在阴风和根系抽打下岌岌可危。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谢逆流怀中的那块来自幽墟的、刻有判词的石板碎块,以及那玉盒中封存的一点“神血灰烬”,突然同时变得滚烫!
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全系灵根,与这片被“槐母”掌控的、充满怨念的天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更深层次的共鸣。他“看”到了这片土地深埋的悲伤,看到了无数被吞噬生灵的不甘,也看到了那古槐核心深处,一丝被强行扭曲、囚禁的……微弱的、属于这片山林本身的、纯净的“地脉灵性”!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近乎疯狂的想法掠过谢逆流的脑海。
他没有去加强防御,也没有攻击。
而是闭上了眼睛,完全放开了自己的心神,将全系灵根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同时引导着怀中两样“古物”散发出的、那丝属于上古“天罚”和“神血”的微弱气息,混合着自己最精纯的五行本源灵力,化作一股奇特的、带着悲悯与净化意味的意念波动,不是对抗,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轻柔而坚定地“融入”了周围狂暴的怨念能量场中,并顺着那能量场的脉络,直抵古槐核心那丝被囚禁的“地脉灵性”!
他在尝试沟通!不是沟通槐母的怨念,而是沟通这片土地本身被压抑的灵性!利用“古物”气息中残留的、属于更高层次力量的“位格”,以及自己全系灵根包容万象的特性,去唤醒、去共鸣那一丝纯净的本源!
“醒来……” 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将自己的意念、对生灵的悲悯、对这片土地遭受扭曲的痛惜,传递过去。
奇迹发生了。
疯狂抽打的根系,猛地一顿。
古槐树干上的人脸,露出了极度困惑和痛苦交织的表情。
整个鬼槐林狂暴的能量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谢逆流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紧接着,那丝被囚禁在古槐核心的、属于这片山林的纯净地脉灵性,如同被火星点燃的干草,猛地爆发出一小团柔和的、土黄色的光芒!
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厚重、安稳、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它顺着古槐的根系、枝干蔓延,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怨念能量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平复。
古槐人脸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与解脱的叹息,眉心剑痕处的裂痕迅速扩大,整张脸连同周围的树干,开始化作飞灰。
低垂的枝条无力地垂下,上面的“茧”纷纷脱落,摔在地上,化作普通的枯骨和尘埃。周围密密麻麻的槐灵,灰白雾气彻底消散,露出里面早已腐朽的骸骨,哗啦啦倒了一地。
甜腻的花香和腐朽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泥土气息。
鬼槐林,破了。
五人站在原地,惊魂未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迅速衰败、化尘的古槐,以及周围恢复清明的山林景象。
阳光透过稀疏了许多的槐树叶隙洒下,驱散了最后的阴霾。
吾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谢逆流的眼神如同看怪物。
金多宝瘫在地上,喃喃道:“我的娘咧……刚才那是……地脉显灵了?”
萧遥力竭,软软倒下,被谢逆流及时扶住,她看着谢逆流,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探究。
萧窨收起黑剑,剑身上的暗金纹路黯淡下去,他走到谢逆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谢师兄,你这手……可比我的剑吓人多了。”
谢逆流自己也有些茫然,刚才那一瞬间的感悟和沟通玄之又玄,他自己也难以完全理解。他走到那棵正在飞速风化消失的古槐根部,看向那块缠绕在树根间的残破石碑。
上面的金色古文字虽然残缺,但结合幽墟所见,他勉强能辨认出部分内容:
“……誓约……反噬……天门……镇守于此……以儆效尤……”
誓约?反噬?天门镇守?
难道这棵“槐母”,或者说这片鬼槐林的存在,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与某种“誓约反噬”有关,被特意“镇守”在此,作为对违背誓约者的惩罚,或者……守护天门秘密的屏障?
华家人要找的“隐龙墟”和“天门”,是否就在这鬼槐林之后?
他抬起头,望向古槐后方,那里,山林似乎到了尽头,隐约可见更远处云雾缭绕的、更加巍峨险峻的连绵山峰。
一条被岁月掩埋的古老石阶,从古槐残骸的边缘,蜿蜒向上,通向云雾深处。
石阶的起始处,立着一块半埋土中的界碑,上面刻着两个斑驳却依旧透着苍劲的大字——
隐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