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剑影书》西幸榆中

21、师姐？家主！

　　鬼槐林的阴霾散去，阳光重新洒落，映照出古槐残骸与那条蜿蜒向上的古老石阶。石阶尽头云雾缭绕，“隐墟”二字界碑透出的苍凉气息，让人既感心悸，又生出探寻的冲动。

　　然而，此刻问心峰四人（加上金多宝和吾佬）却无暇立刻踏上石阶。

　　所有人都看着从林间阴影中，缓步走出的那个人。

　　一袭素雅青衣，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正是他们熟悉的大师姐——萧遥。

　　但此刻的萧遥，又与往日有微妙的不同。那总是温婉含笑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原本收敛的气息悄然释放，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不容轻侮的威严感。她步履从容，踏过满地槐花残骸与枯骨，仿佛行走在自家后花园，周遭尚未完全散尽的残余阴气，竟自动为她让开道路。

　　“师……师姐？”金多宝结结巴巴，眼睛瞪得溜圆。他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此刻的萧遥，与那个在问心峰温柔照料他们、修为平平的大师姐判若两人。

　　吾佬更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武器袋，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警惕。这个女子，何时跟在后面的？他竟然毫无察觉！

　　谢逆流扶着虚弱的“萧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扶着的可能并非完全真实的她）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看着走来的女子。他想起在幽墟中，萧遥展现出的远超寻常炼气期弟子的净灵体造诣和坚韧心志，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温婉外表不符的洞察与淡然……原来，那并非错觉。

　　萧窨的反应最为奇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走来的“萧遥”几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道：“我早该想到的……‘净灵体’万中无一，岂会真的明珠蒙尘，困于杂灵根？只是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走来的“萧遥”在众人面前数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尤其在谢逆流和他扶着的那个“虚弱的萧遥”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随即又恢复清冷。

　　“抱歉，一路隐瞒。”她的声音依旧是熟悉的温润，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并非有意欺瞒，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我名霄遥 ，乃中州宵家现任家主。”

　　宵家！

　　谢逆流心头再震。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世家！宵家与鄠邑萧家、秦岭华家不同，并非以地域或某种特长闻名，而是以深不可测的底蕴和超然中立的立场著称于世。据说宵家历史极为古老，族人稀少却个个天赋异禀，行踪诡秘，极少介入世俗与宗门纷争，但其影响力却无人敢小觑。现任家主更是神秘，外界只知其名，罕有人见过真容。

　　谁能想到，这位神秘的家主，竟化身资质平庸的女弟子，在问心峰一待就是数年，还成了他们的大师姐！

　　“你……”谢逆流看着自己扶着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萧遥”，又看看眼前气息渊深、自称家主的霄遥，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更不知眼前这虚弱的身影到底是真是假。

　　“净灵分身。”霄遥（或许该如此称呼她了）似乎明白他的疑惑，轻声解释，“我体质特殊，可分离出部分本源，形成具有独立感知和部分能力的净灵分身。分身所见所感，我本体在一定范围内皆可知晓。往日峰上照料你们的，多是这分身。”她看向那个虚弱的“萧遥”，眼神柔和了些许，“此次幽墟之行和秦岭追踪，分身损耗过巨，方才又勉力支撑，故而显得虚弱。待我收回，稍加温养即可。”

　　说着，她抬手轻轻一招。那虚弱的“萧遥”身影一阵模糊，化作一道纯净的白色流光，没入霄遥眉心。霄遥周身气息微微一荡，似乎更加凝实深沉了一些，而她原本清冷的脸色，也略微红润了一丝。

　　金多宝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分……分身？还能这样？这得耗费多少神魂之力？不愧是宵家家主……”

　　吾佬眼中的警惕未消，反而更甚。越是强大的存在，往往意味着越大的麻烦和不可控。他沉声问道：“霄……家主，你一路跟随我等，意欲何为？可是也为了这‘隐墟’和‘天门’之事？”

　　霄遥点了点头，坦然道：“正是。我宵家自古便传承着部分关于‘天门誓约’与‘上古之殇’的记载，亦有守护之责。近年来，誓约之力衰减，异动频生，魔修蠢动，华家入世，连九霄之上亦有目光投下。我料定此事必将再起波澜，故化身入唐宋宗，一则暗中观察宗门内是否有异，二则寻找可能与‘钥匙’或‘信物’有缘之人。”她的目光落在谢逆流和萧窨身上，“逆流师弟的全系灵根，萧窨师弟的剑心与鄠邑萧家身份，皆非寻常。你们卷入幽墟之事，获得信物碎片，更验证了我的猜测。”

　　她顿了顿，看向谢逆流：“逆流师弟在幽墟以灵根共鸣判词，在鬼槐林引动地脉灵性破局，皆非偶然。你的灵根，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与这上古之事牵扯更深。”

　　谢逆流心中波涛汹涌，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这位“大师姐”眼中。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姐……霄家主，你可知这‘天门’究竟是何物？上古那位被罚的‘帝’，又是何人？‘同心簪’为何是封印之钥？华家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

　　霄遥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哪些能说。她走到那棵几乎完全风化消失的古槐残骸旁，看着那块“隐墟”界碑，缓缓道：“‘天门’，并非单指一扇门。它更接近一种……规则通道，或者说，是连接此界与更高层次‘仙界’（或许并非我们现在理解的仙界）的枢纽与契约具现。上古时，有绝顶大能者，为求超脱或守护，与‘天’立下宏大誓约，获得无上权柄与力量，亦承担相应职责。那位被罚的‘帝’，便是誓约的订立者与最初的守护者之一。”

　　“然而，后来发生了变故。有记载称其‘僭越’、‘窥天之秘’，触犯了誓约的根本，故遭‘天罚’，神形俱灭，其权柄被剥夺，其名讳被抹去，与其相关的一切都被镇压、封印。‘同心簪’……据零星记载推测，可能关联着誓约中关于‘情’或‘信’的核心部分，故成为关键封印之一。而‘隐墟’，以及我们之前所见的幽墟，恐怕都是当年镇压、封印的场所碎片。”

　　她看向众人：“华家，很可能便是当年誓约的见证者、监督者，或是被赋予某种守护职责的族裔。他们世代看守封印，防止其被破坏，也防止当年的‘错误’重演。但时移世易，誓约之力随着时间衰减，封印松动，必然有人觊觎当年被封印的力量，或想探究被掩盖的真相。魔修背后，或许就有这样的势力。而九霄之上的注视……”她冷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或许是当年执罚者的后裔或继承者，他们自然不愿旧事重提，更怕有人妄图解封，动摇他们的权柄与地位。”

　　“至于我们宗门内部……”霄遥看向唐宋宗的方向，眼神深邃，“水至清则无鱼。天下第一宗，树大招风，内部派系错综复杂，有没有人与外界势力勾结，有没有人对上古之力心存妄念，谁又说得准呢？宗主或许知晓部分内情，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也有他的顾忌。”

　　信息量巨大，让众人消化了好一阵。

　　萧窨摸着下巴，忽然道：“所以，咱们现在算是……被卷进了一场上古大佬们留下的烂摊子里？华家是看场子的，魔修和天上某些人是想偷东西或者砸场子的，咱们属于误入片场还捡了关键道具的群众演员？”他这比喻虽然粗俗，却意外地贴切。

　　霄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可以这么说。但如今，你们已非普通‘群众演员’。信物在你们手中（谢逆流的焦木、玉佩等），机缘与你们相系（谢逆流的灵根共鸣，萧窨的剑心感知），更重要的是，你们已经触碰到了核心秘密。即便想抽身，恐怕也来不及了。各方目光，已然聚焦。”

　　她看向那条通往云雾深处的石阶：“华家人恐怕已经进去了。他们取走‘同心簪’，定是要来此验证或进行某种仪式。我们必须跟上去，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以及……这‘隐墟’深处，所谓的‘天门’，是否真的还有残留，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金多宝苦着脸：“家主大人，那啥……我就是个带路赚外快的，这种上古秘辛、神仙打架的事儿，能不能……先结账让我撤？”他实在不想再掺和了，刚才鬼槐林差点把他魂吓飞。

　　霄遥看了他一眼，随手抛过去一个精致的小玉瓶：“里面有三颗‘蕴神丹’，对你恢复神魂惊吓有益。此外，此行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可答应你一个在宵家能力范围内、不违背道义的要求。”她的承诺，分量可比灵石重多了。

　　金多宝手忙脚乱接住玉瓶，听到后半句，眼睛顿时亮了，纠结片刻，一咬牙：“成！富贵险中求！我跟了！”显然，宵家主的一个承诺，诱惑力太大。

　　吾佬沉默着，最终也点了点头：“我是拿钱办事，带你们到地头。既然到了，也该进去看看。里面凶险未知，多个人多份力。”他更多的是出于职业习惯和对未知之地的好奇（或者说，对潜在“宝物”的敏锐嗅觉）。

　　谢逆流与萧窨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意。事已至此，退缩无用，唯有向前，拨开迷雾，方有一线生机，也才能弄清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因果。

　　“既然如此，”谢逆流望向那云雾深处的石阶，沉声道，“那便进去，看看这‘隐墟’，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那‘天门’，又是何等光景。”

　　霄遥（或许该重新习惯叫她师姐了？）点了点头，率先向石阶走去，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跟紧。隐墟之内，空间错乱，法则有异，莫要离我太远。我的净灵体，在此地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阳光穿过稀疏的槐叶，斑驳地落在古老的石阶上。五人（加上回归本体的霄遥）稍作整顿，服下丹药，恢复了些许灵力与精神，便踏上了这条通往未知与古老谜团深处的道路。

　　石阶斑驳，布满青苔，仿佛已有无数岁月无人踏足。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与鬼槐林截然不同的古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光沉淀下来的静谧与压力。

　　随着他们步步登高，身后的山林渐渐被云雾遮掩。前方的雾气却越发浓重，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淡淡的、仿佛掺杂了金光的混沌之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雾气翻腾，隐约可见一座巨大无比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门轮廓，矗立在两座险峰之间。石门古朴无华，上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但在石门正上方的匾额位置，却是空的，仿佛原本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凿去了。

　　而在石门前的空地上，有新鲜的痕迹——脚印，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华家那独特功法残留的平和而悠长的气息。

　　华家人，果然先一步到了。

　　而石门之后，那混沌翻涌的雾气深处，隐隐传来一种宏大、古老、仿佛源自世界本初的律动之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又像是……某种庞大机制运转的余音。

　　那里，就是“隐墟”真正的入口吗？

　　那被凿去的匾额上，原本又写着什么？

　　是否就是——“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