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剑影书》西幸榆中

18、面具之下 传送的

　　传送的眩晕感褪去，脚踏实地。

　　眼前是熟悉的山林景象，远处能望见唐宋宗外围山脉的轮廓。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鸟鸣虫叫，生机勃勃，与幽墟那死寂绝望的铅灰色世界恍如隔世。

　　三人站在林间空地上，半晌没人说话。刚才经历的一切太过离奇沉重，像一场荒诞又惊悚的梦，唯有身上残留的疲惫、灵力耗尽的虚脱感，以及储物袋里多出来的几样烫手山芋（谢逆流最终还是在传送前一刻，冒险用玉盒收了石台边的一点“神血灰烬”和刻有判词的石板碎块），提醒他们那并非幻觉。

　　萧遥最先支撑不住，腿一软就要坐下。谢逆流赶忙扶住她，入手冰凉，净灵体消耗过度，加上幽墟衰亡之气的侵蚀，让她此刻虚弱得厉害。

　　“先回峰。”谢逆流当机立断，看向萧窨，“师弟，你还……”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刚才在幽墟中还一脸冷峻、剑意逼人、仿佛随时准备斩破一切虚妄的萧窨师弟，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肩膀可疑地耸动着。一只手拄着那柄看起来就很贵很拉风的黑色长剑，另一只手……正捂着脸？

　　仔细听，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像是拼命压抑却又漏出来的……“噗嗤”声？

　　谢逆流：“？？？”

　　萧遥也勉强睁开眼，疑惑地看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萧窨肩膀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那副万年冰山表情倒是还在，只是嘴角有点不自然地绷着，眼角似乎……有点湿润？不知道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无事。”萧窨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仔细听，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还带了点奇怪的鼻音？“灵力运转略有滞涩，调息片刻即可。”他说着，真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谢逆流和萧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灵力滞涩？刚才出剑那么猛，也没见滞涩啊？而且萧窨这状态，怎么看怎么有点……别扭？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带萧遥回去疗伤。谢逆流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搀着萧遥，又看了看“调息”中的萧窨，决定先发一道平缓的传讯符回问心峰报平安，然后就地稍作休整，等萧窨“调息”完再一起回去——总不能把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师弟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外。

　　等待的时间有点难熬。萧遥很快在谢逆流辅助下进入浅层调息，脸色稍稍恢复。谢逆流自己也是身心俱疲，一边警惕四周，一边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幽墟中的经历：守墟灵、判词、同心簪、神秘的华家人……

　　还有华汉最后那句话——“你们宗门未必干净”。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宗主之前的警告，宗门将他们排除在后续调查之外的态度，那道来自九霄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剑意……难道宗门，或者说宗门里的某些高层，真的与这上古秘辛、与魔修的图谋有关联？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憋不住了的叹息。

　　谢逆流转头，只见萧窨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没在调息，而是仰头望着天，表情……有点放空，还有点莫名的忧郁（？）。

　　“师弟？”谢逆流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窨没立刻回答，又叹了口气，才幽幽地道：“谢师兄，你说……华家那个叫华哈尼的小姑娘，腰上挂那么多袋子，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谢逆流：“……” 这什么问题？现在是关心人家小姑娘腰包的时候吗？

　　没等他回答，萧窨继续用那种有点飘忽的语气说：“我观察了，至少七个袋子，颜色都不一样。装虫子的？装药的？还是装零食的？她说话有口音，挺有意思，像唱歌。华苗背的那个罗盘，材质好像是‘哑金’掺了‘星沉砂’，造价不菲啊，他们华家真有钱……哦，华汉按石台那手法，有点像我们家家传的‘点灵截脉手’，但更古老一些……”

　　谢逆流越听越不对劲。这都什么跟什么？观察得这么仔细？还有“我们家家传”？萧窨不是出身北境一个普通的剑修家族吗？什么时候家传手法能和神秘莫测的华家扯上关系了？

　　“萧师弟，”谢逆流打断他，眉头紧皱，“你……没事吧？是不是在幽墟里被那些残念影响了？”他想起华汉的警告，“莫要被某些残留的‘念’影响了本心”。

　　萧窨转过头，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常年冰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像是好笑，又像是绷了太久终于绷不住了的释然。

　　“影响？”他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冷感瞬间消融了大半，“那倒没有。就是……”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配上他那张脸和那身玄衣劲装，显得格外违和，“就是装得太累了。”

　　“装？”谢逆流心中警铃大作。

　　“嗯。”萧窨干脆放松身体，往后一靠，倚在一块大石头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姿态那叫一个随意，“装高冷，装沉默寡言，装一心只有剑道的苦修天才。”他撇撇嘴，“累死小爷了。”

　　小爷？？？

　　谢逆流瞳孔地震，旁边的萧遥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愕然地看着画风突变的萧窨。

　　“重新认识一下。”萧窨，不，现在或许该叫他真正的模样了，冲两人眨了眨眼，那眼睛竟出奇的灵动，甚至带着点狡黠，“萧窨，鄠邑萧家这一代最小的那个，家里排行老九，上面八个哥哥姐姐。不是北境那个破落户，是西北鄠邑那个，稍微有点名气、主要做点丹药符箓法器生意、顺便也出几个剑修撑撑门面的……嗯，就你们可能听说过的‘铁马秋风’鄠邑萧家。”

　　鄠邑萧家！谢逆流当然听说过！那是西北鄠邑地界真正的庞然大物，传承悠久的修仙世家之一，产业遍布西北，势力盘根错节，族中高手如云，尤以剑修和炼器闻名，绝非“有点名气”那么简单！萧家九少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系小祖宗！等等，鄠邑？这地名……似乎和谢风流拜师的那位“鄠邑令长”所在，是同一个地方？

　　“你……你为何要伪装身份潜入唐宋宗？”谢逆流的声音有些干涩，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宗门对弟子出身审查严格，萧窨能伪装成功，萧家必定出了大力，所图定然不小。

　　“唉，说来话长，其实主要是为了躲清净。”萧窨，或者说萧九少，叹了口气，表情有点郁闷，“家里老头子，还有我那八个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的哥哥姐姐，非要我继承家里的‘百炼阁’，学什么炼器掌眼做生意！那多没意思！我就喜欢剑！干净！利落！一剑破万法！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那也没必要伪装……”萧遥虚弱地插话。

　　“不伪装不行啊！”萧九少摊手，“我们家在各大宗门都有人，不伪装，分分钟被逮回去。唐宋宗是天下第一宗，最严，也最能学到真东西，尤其是问心峰，听说师尊……呃，问心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管事，正合我意！我就伪造了个北境破落剑修家族天才的身份混进来了。”他有点得意，“怎么样，我装得像吧？为了维持人设，我每天板着脸，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天天在崖边吹风练剑，都快把自己冻成真冰块了！”

　　谢逆流想起过去几年萧窨那副生人勿近、惜字如金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翘着二郎腿、滔滔不绝、表情生动的家伙，突然有种强烈的荒诞感和……被欺骗的憋闷感。合着这几年，他都是在跟一个“戏精”师弟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那你之前独自离峰，去剑冢，还有这次在幽墟……”谢逆流追问。

　　“离峰有的是真去找铸剑材料，有的是受不了金多宝那胖子老在峰下转悠，出去躲清静。”萧九少掏了掏耳朵，“剑冢是真想去，家里虽然也能找到好剑，但总觉得缺了点意思。剑冢里的剑，有故事，我喜欢。至于幽墟……”他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一开始是跟着你们，担心你们出事。后来发现华家的人也在，我就更得盯着点了。”

　　“华家？你和华家……”谢逆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萧九少撇撇嘴：“有点渊源，不算熟。我们家祖上跟华家某些支系做过生意，打过交道，具体我也不清楚，老头子们神神秘秘的。不过我知道他们家规矩多，盯上的事都牵扯很大。那个华汉，我小时候好像在家里的某次年节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当时他跟在几位华家长辈后面，身份不低。”他摸了摸下巴，“他能认出我的剑（这剑本来就是我家老爷子早年收藏的），还能看出我用了家传手法的变种，估计也猜到我的身份了，只是没点破。”

　　信息量太大，谢逆流感觉有点头疼。搞了半天，身边最信任的师弟之一，不仅是个伪装身份的世家少爷，还是个资深戏精，而且背后家族似乎还与神秘的华家有旧？还是鄠邑同乡？

　　“所以，你现在不装了？”谢逆流看着他。

　　“装不下去了啊。”萧九少，或者说萧窨（谢逆流决定暂时还是叫他萧窨，习惯了），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有点无奈，“在幽墟里，看到那些守墟灵，看到那枚簪子，听到华家那些话……我觉得，咱们摊上的事儿，可能比我之前想的，比我家里那些破事儿，严重多了。再装下去，没意思，也容易误事。”他看向谢逆流和萧遥，眼神认真起来，虽然那副懒散的坐姿没变，“师兄，师姐，不管我出身如何，之前是否伪装，这几年在问心峰的情分是真的，一起经历的生死的真的。现在这潭水越来越浑，背后可能牵扯到上古秘辛、天罚、魔修、九霄上的大人物，甚至咱们宗门内部可能都有问题。我觉得，咱们得坦诚点，才能一起蹚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恢复了点那玩世不恭的语气：“当然，主要也是装得太累了，腮帮子疼。”

　　谢逆流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弟，心情复杂。有被隐瞒的些许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和……果然如此的感觉。其实细想，萧窨（或者说萧九少）之前也并非毫无破绽，只是他那张脸和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有欺骗性。

　　“所以，你之前在拍卖会附近，还有跟踪魔修，也是用的萧家的资源和情报网？”谢逆流问。

　　“嘿嘿，家里别的不多，就是西北路子野，铺子多，眼线多。”萧窨（暂时还是用旧称吧）得意地笑了笑，随即又垮下脸，“不过这次幽墟的事儿，我得赶紧给家里传个信。华家掺和进来了，还提到了‘契约之凭’、‘封印之钥’，这事儿怕是比我跑出来那点破事重要得多。老头子知道了，估计又得念叨。”

　　他坐直身体，难得正色道：“师兄，师姐，华家那人说的对，宗门未必干净。接下来咱们得更加小心。我这边会动用家里的渠道，暗中查查宗门里谁可能和魔修，或者和上古那件事有牵连。你们在明处，也要留意。另外……”他眼神古怪地看了谢逆流一眼，“你那个便宜妹妹谢风流，拜的师父是‘鄠邑令长’吧？那可是我们鄠邑地界上顶有名的怪人，以武入道，脾气……嗯，很特别。说不定以后，咱们还能在鄠邑碰上。”

　　谢逆流点了点头。虽然萧窨身份的转变让人一时难以适应，但他这番话，确实在理。多一个强大世家的暗中助力，总比他们三人孤军奋战好。而且，鄠邑这条线，似乎也隐隐串联了起来。

　　“先回峰。”谢逆流扶起萧遥，“一切都等回去，从长计议。”

　　三人再次启程，返回问心峰。路上，萧窨（萧九少）似乎彻底放飞了自我，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吐槽宗门食堂的灵兽肉炖得不够烂，一会儿猜测金多宝又在哪里倒腾他的“生意”，甚至还问萧遥能不能把净灵体开发出美容养颜的功能，说他八姐最近总抱怨修炼耽误了护肤……

　　谢逆流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前方那个虽然喋喋不休但步伐依旧沉稳、背脊依旧挺直、偶尔回头时眼中锐利精光一闪而逝的身影，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表里不一”、背景复杂却愿意坦诚相对的师弟（兼世家少爷），接下来的路，或许不会那么孤独，也注定会更加……“热闹”。

　　而风暴，正在这看似轻松下来的气氛中，悄然逼近。华家的警告，魔修的图谋，九霄的注视，宗门的迷雾，鄠邑的隐线，还有那枚名为“同心”的封印之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即将揭开的、可能震动三界的巨大秘密。

　　问心峰，还能平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