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家宴 戏台子搭在 ...
-
戏台子搭在正院的海棠树下，大红绸布从枝头垂落，映着满地残雪，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沈玉微到的时候，周氏正拉着个穿藏青锦袍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三角眼，嘴角下撇，正是周氏的父亲，户部侍郎周显。沈玉微垂眸敛目，指尖在袖中捏紧了那枚梅花玉佩——外祖父当年就是从户部尚书任上被构陷，周显那时不过是个员外郎，却在案后一路高升，这里头的猫腻，傻子都能嗅出几分。
“哟，这不是四妹妹吗？”沈明珠穿着件石榴红的袄裙，珠翠满头，扭着腰走过来，故意撞了沈玉微一下，“父亲说你如今得了娘娘青眼，怎么还穿得这样素净？莫不是舍不得用府里的月例？”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都是侯府的旁支女眷，从前看她笑话看惯了的。
沈玉微没理她，径直走到老太太面前行礼。老太太今儿穿了件酱色织金寿字纹的褙子，手里捻着串蜜蜡佛珠，见了她，脸上堆起笑：“玉微来了，快坐，你德妃姐姐特意让人送了两匹云锦来，回头让你母亲给你做两件新衣裳。”
这话听着是疼她，实则是在提醒众人，她的体面全靠德妃。沈玉微谢了恩，在末座坐下，眼角余光瞥见周显正朝她这边看，三角眼里带着审视，像在估量什么货物。
戏开锣了，唱的是《贵妃醉酒》，咿咿呀呀的调子闹得人耳朵疼。沈玉微端起茶盏，茶沫子在水面打转，忽然听见周显跟身旁的幕僚低语：“……那批货藏在西郊仓库，今晚就得运走，账本你收好了，别出岔子。”
声音压得极低，偏沈玉微坐的位置离得近，又仗着小时候在柴房听惯了墙角练出的耳力，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她指尖微顿，茶盏沿磕在桌面，发出轻响。
周显猛地转头看过来，眼神锐利如刀：“四姑娘有事？”
沈玉微放下茶盏，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怯意，像被他吓着了：“没、没事，就是觉得这戏……唱得真好。”她低下头，鬓发垂落遮住半张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西郊仓库，账本，运货……这必是周显贪赃枉法的实证。
周氏见状，忙打圆场：“小孩子家不懂事，父亲别跟她计较。”又瞪沈玉微，“还不快给你外祖父赔罪？”
沈玉微刚要起身，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老、老太太，靖王殿下……来了！”
满座皆惊。
靖王萧彻怎么会来侯府家宴？他可是连皇上的家宴都常称病缺席的主儿。
沈玉微心头也是一跳，抬眼望去，只见萧彻披着件玄色斗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风雪似乎还沾在他的发梢，眼神扫过满室的人，最后落在沈玉微身上，淡淡开口：“本王路过，听闻侯府办宴，特来讨杯茶喝。”
这话谁信？可没人敢质疑。老太太忙不迭地起身迎客，周氏更是堆着笑想上前见礼，却被萧彻身边的秦武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萧彻径直走到沈玉微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安排好的。秦武从随身的食盒里拿出个小罐子，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茶香清幽，显然是王府自带的好茶。
“王爷怎么会来？”沈玉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萧彻端起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来看看你这‘盟友’，会不会笨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沈玉微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就见周显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让侯府蓬荜生辉啊！老臣敬王爷一杯。”
萧彻连眼皮都没抬：“周大人最近很忙？”
周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老臣……就是处理些部里的琐事。”
“是吗？”萧彻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本王听说，户部有批赈灾的棉衣，迟迟没发到灾民手里，周大人可知晓？”
周显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溅在衣襟上：“这、这老臣不知，许是下面人办事拖沓……”
“哦？”萧彻挑眉，“那真是巧了，本王刚从西郊回来，见那边仓库堆着不少棉衣，倒像是户部的规制。”
周显的嘴唇哆嗦起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沈玉微看得清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那里鼓鼓囊囊的，想来就是方才说的账本。
就在这时，沈明珠忽然尖叫一声，指着沈玉微：“是你！一定是你告诉王爷的！沈玉微你这个贱人，你想害我外祖父！”
她扑过来要打沈玉微，却被萧彻一脚踹开，摔在地上，疼得哭爹喊娘。
“在本王面前，也敢放肆？”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寒冬，“周大人，账本呢？”
周显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周氏想去扶他，却被秦武拦住。满座的人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一场家宴会变成这样。
沈玉微看着眼前的一切，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萧彻这是在帮她，可他为何要做得这样明显？以他的性子，不该如此张扬才对。
萧彻的目光忽然转向她，眼底似乎藏着什么深意：“沈姑娘，听说你生母的嫁妆里，有本账册？”
沈玉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给她递刀。她站起身，声音清亮：“是，那账册记录着当年周大人挪用公款的证据，母亲一直藏着，说要等个清白的日子……”
话没说完，周显忽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你胡说！那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秦武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从他袖袋里搜出个小册子，递给萧彻。萧彻翻开看了几页，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周大人还有何话可说？”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喧哗，这次是禁军来了。领头的校尉进门就跪：“王爷，奉陛下旨意，捉拿户部侍郎周显，查抄其家产！”
周显彻底瘫了，被禁军拖走时，嘴里还在胡乱喊着什么“废太子”“饶命”。周氏尖叫着追出去，却被拦在门口，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押走。
满室寂静，只剩下沈明珠的哭声和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的唱腔，显得格外讽刺。
老太太捂着心口，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萧彻站起身，对沈玉微道：“跟我来。”
两人走到院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沈玉微看着萧彻的背影，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要帮我做到这一步？”
萧彻转身，目光落在她眉骨处的鬓发上，声音低沉：“因为……”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一道黑影从墙头上掠下，直扑沈玉微而来，手里的短刀闪着寒光！
“小心！”萧彻将她往身后一拉，自己迎了上去，玄色斗篷在风雪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沈玉微看着那把刺向萧彻的刀，心脏骤然缩紧——这刺客，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靖王？背后主使，会是周显口中的“废太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