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26、怎奈缘浅（六） 有人捂住脸

　　距离他们试图重新联系指导组通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惜所有信号尽数石沉大海，指导组一直杳无音讯，隔着茫茫星海，繁华安稳的中央星域好似彻底遗忘了这片陷落的隙地，遗忘了这支被困的实训驻防小队和临时驻点，他们沉默地飘在星空中，像是一粒渺小的灰尘。
　　长久的等待耗光了所有人的侥幸，伴随着驻点物资的减少，指挥室最终敲定方案，做出了最后的安排：将这批被困的军校实训生，统一转送到后方安全据点暂避休整，尽管哪怕是亲自敲定决策的指挥官，也无从判定这条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生路。
　　短短几天的并肩同行已经让这批学生们熟悉了这位不苟言笑的指挥官，在登上运输舰道别时有几个学生忍不住落下泪来。
　　指挥官神色肃穆坚定，沉声道出最后的叮嘱：“我们会继续留在这里，而你们请务必带着消息回到后方，希望你们一路平安。”
　　最让人绝望的从来不是直面凶险战局，而是拼尽全力死守战线，换来的却是总部的无声漠视，是整片星海的孤立无援。

　　在几艘巡逻舰的掩护下，一艘载着学生的运输舰趁着星域沉寂的空档，从第三临时驻点悄然启航出发去往最近的迁跃点，一心想要避开暗处敌人的侦测与追击，为这群学生搏一条生路。
　　可星海危机四伏，世事终究事与愿违。此番护航突围的代价惨烈，原本派出的五艘巡逻舰，历经沿途隐秘骚扰、空域伏击与信号缠斗，最终堪堪挣脱封锁、追随运输舰突围而出的，仅仅只剩三艘。
　　被临时推上运输舰队长的位置，林亦站在裴翎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疲惫。他半边袖口褶皱暗沉，布料上沾染着冷却剂的味道，小臂侧方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结痂的伤口被反复活动拉扯，泛着淡淡的红。连日高强度的应急防御、漏洞修补与战线死守，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
　　“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我已经很努力了。”裴翎几乎是有些焦躁地来回检查终端的链接线路，指尖飞快拨动繁复的线路接口，指腹蹭上一层薄薄的灰黑焦痕，整个人像是吞了一团无处发泄的火，满心焦灼与无力。
　　运输舰外壁还在持续传来细碎的机甲摩擦撞击声，沉闷、断续，像暗处蛰伏的野兽，耐心磨碎驻点仅剩的防御底气。外层防护屏障早已濒临崩碎，光屏边缘不断弹出猩红的破损预警，刺眼的警报文字刷屏，变成一片死寂的暗红程序海洋。

　　“好了好了！”就在氛围濒临窒息的瞬间，刺耳的电流刺啦声骤然炸开，断断续续的频段杂音过后，运输舰与三艘护航巡逻舰之间的内部通讯链路，终于艰难重新接通。

　　“你们先走，迁跃点，已经不远了。”刺耳的电流余响还在通讯频道里滋滋拉扯，任谁都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林亦抬手按了按小臂那道裂开些许的结痂伤口，拉扯带来的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牢牢钉在主控光屏之上。光屏上，三艘护航巡逻舰的光点一左一右分散开来，呈三角护卫阵型，牢牢将载人运输舰护在阵型正中。
　　他没再犹豫，立即下令，“裴翎，把跃迁航道坐标同步给三艘护航舰。”
　　“通知全舰，所有人固定好自身，非必要岗位全部回到减震舱位。”
　　“收到。” 裴翎手上沾满线路接口蹭来的灰黑污渍，指尖飞快敲击面板，一条条报文流转发送出去。

　　运输舰内部响起机械的安全提示音，广播一遍遍循环播报跃迁预警，守卫在各个舱室的实训生们，带着尚未散尽的惶恐，按照指令扣紧身上的安全束带。不少少年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被困驻点的恐惧、突围路上的惊魂未定写在脸上，有人悄悄攥紧彼此的手腕，无声地互相慰藉。
　　舷窗向外望去，漆黑的深空之中，零星漂浮着战斗遗留的舰体残骸，金属碎片被远处恒星的微光镀上一层冷白。距离跃迁点的距离在光屏数字上一点点缩减，熬过这最后一段航程，就能挣脱隙地这片泥潭。

　　就在距离跃迁点仅剩八十七光秒的时候，无源探测雷达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凄厉的警报。
　　大片密密麻麻的微弱光点，自陨石碎屑带的阴影深处悄无声息涌了出来 —— 是敌方的无人攻击集群。
　　负责探测的操作员声音陡然变调，“它们一直潜藏在陨石带缝隙里，等到我们临近跃迁点才发动突袭！”
　　三艘护航巡逻舰立刻做出反应，舰身调转，舰载近防武器瞬间开火，一道道炽白的炮火划破黑暗，迎向蜂拥而来的敌人。爆炸的火光在宇宙之中接连绽开，碎裂的金属残片四下飞溅。

　　“一号护航舰左翼护盾过载！护盾值快速跌落！”
　　频道里传来一号舰舰长急促的呼喊，话音还未落下，一道粒子束精准击穿一号巡逻舰的侧翼能源舱。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通讯频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电流噪音。一艘护航舰，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
　　原本的三角护卫阵型，一瞬间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无数无人攻击舰顺着缺口，疯了一般直扑中间的运输舰。

　　“近防炮全功率开火！拦截来袭目标！” 林亦向前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飞速逼近的光点，“调整航线，不要等待护航，全速冲刺跃迁点！”
　　运输舰引擎超负荷运转，舰身剧烈震颤，轰鸣声震得舱壁嗡嗡作响。数架无人攻击舰冲破火力拦截，狠狠撞向运输舰的外层装甲。剧烈的撞击一波接着一波，整艘舰船剧烈摇晃，天花板上不少应急照明灯瞬间爆裂，碎片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减震舱内的实训生们发出压抑的惊呼，束带勒紧在肩头，每个人的心脏都被悬在半空。
　　“护盾剩余百分之十一，撑不了多久！”
　　剩下两艘护航舰拼尽全力掩护，不断调转舰体，用自己的舰身替运输舰挡下大部分炮火。可它们同样伤痕累累，舰身上到处都是灼烧出来的焦黑孔洞。
　　“距离跃迁点还有十九光秒！”

　　一架漏网的小型攻击无人攻击舰绕开炮火封锁，直直朝着运输舰的指挥舱舷窗冲来。
　　“危险！” 裴翎大吼一声。
　　林亦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猛推一把，将裴翎撞向操作台后方的防护掩体。下一秒，无人攻击舰撞上指挥舱外侧的强化舷窗，猛烈的爆炸轰然响起。厚厚的多层防弹舷窗布满蛛网一般的裂痕，数块碎片崩裂飞溅，锋利的金属碎片嵌入林亦的上臂，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深色作战服的布料。
　　剧痛席卷全身，林亦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可他依旧没有松开手中的通讯器。
　　“继续冲！不要停下！”
　　跃迁倒计时，十、九、八……
　　又一架护航舰被集火命中，引擎舱殉爆，耀眼的火光骤然在深空盛开，第二艘护航舰就此陨落。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艘巡逻舰还在苦苦缠斗。
　　“跃迁倒计时三秒！”

　　最后一艘护航舰发出一条最后的报文：“祝你们平安。我来拖住它们。”
　　报文结束，那艘遍体鳞伤的巡逻舰骤然调转全部引擎功率，径直朝着敌方无人攻击舰集群的中心猛冲过去。
　　耀眼无比的白光吞噬了大片空域。
　　它选择了自毁，用自己的舰体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清扫掉大片的敌方无人攻击舰，为运输舰换来了转瞬即逝的窗口。
　　“跃迁启动！”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吞噬整艘运输舰。周遭的星辰被拉扯成一道道流动的彩光，舷窗外的一切扭曲、消融。刚刚还震耳欲聋的炮火、爆炸的轰鸣，全部被跃迁力场隔绝在外。
　　剧烈的震荡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运输舰成功脱离隙地危险空域，跃迁至相对安全的第六星区外围货运迁跃点，尽管这里并非他们原定的目的地。
　　指挥舱内一片狼藉，爆裂灯具的碎片散落一地。林亦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下去，上臂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染红大片衣料，触目惊心。通讯器还握在他的手里，耳边再也听不到炮火与厮杀，只剩下设备低沉的嗡鸣。
　　裴翎从掩体下爬出来，看见林亦手臂不断流淌的鲜血，脸色骤然惨白，连忙扑过来撕开随身的急救包。
　　“林哥！坚持住！”

　　减震舱里，劫后余生的实训生们久久没有出声。刚刚亲眼目睹三艘护航舰相继覆灭，那些为了保全他们而牺牲的士兵，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隙地星域。死里逃生的喜悦之下，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悲痛。
　　有人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透过通讯麦，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他们逃出来了。